第八章:暗河杀机
冰冷刺骨的暗河水漫过膝盖,水流湍急,带着一股腐朽的泥腥味。岑寂踉跄着向前奔逃,每一步都激起浑浊的水花。右臂传来阵阵强烈的酸麻和刺痛,肘尖处更是如同被无数钢针攒刺,那是强行炼骨、又极限催动后尚未完全适应的反噬。
但他不敢停。身后的洞穴方向,虽然暂时被水流和曲折的河道阻隔了声音,但那股属于筑基修士的凌厉神识,如同跗骨之蛆,仍隐隐锁定着这片区域,正在快速靠近。
暗河两侧是湿滑冰冷的岩壁,头顶是低矮的、犬牙交错的钟乳石。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他初步炼化的右臂骨骼,在墟眼的特殊视野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内敛灰银光泽,勉强勾勒出前方数尺模糊的轮廓。
他全靠墟眼在黑暗中视物。水流的方向是向下的,似乎通往地底更深处。他只能顺着水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同时极力收敛所有气息,墟力内蕴,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边水流有新鲜扰动!追!”高远冰冷的声音夹杂着灵力波动,从后方曲折的河道隐约传来,越来越近!
岑寂心中一紧。筑基修士的神识强度和追踪能力,远超他想象。在这相对封闭的暗河环境中,他留下的些微痕迹很难彻底掩盖。
必须想办法摆脱,或者……制造障碍。
他目光扫过两侧岩壁和头顶的钟乳石。墟眼之下,能看到这些岩石结构在漫长岁月和混乱灵力侵蚀下的脆弱节点。
他猛吸一口气,忍着右臂剧痛,左手五指成爪,狠狠插入身旁一处明显有裂缝的岩壁,用尽全力一扳!
咔嚓!
一大块岩石被他硬生生掰下,足有磨盘大小,溅起大片水花。他没有将石头扔向后方,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举,狠狠砸向头顶一根粗大、根部有明显裂痕的钟乳石!
轰!
岩石与钟乳石根部猛烈碰撞!沉闷的巨响在封闭的河道中回荡,震耳欲聋。那根数人合抱粗的钟乳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根部裂纹瞬间扩大,紧接着,在重力和撞击的双重作用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巨大的钟乳石拦腰折断,裹挟着无数碎石,朝着下方的河道轰然砸落!
“不好!快退!”后方传来高远的厉喝和弟子们的惊呼,以及灵力爆发的光芒和岩石砸入水中的恐怖轰响!
浊浪排空,汹涌的水流夹杂着碎石扑面而来!岑寂早已在巨石砸落的瞬间,向前猛扑,死死抱住前方一块凸出水面的礁石,身体紧贴岩壁。
轰隆隆——!
断落的钟乳石大半截砸入水中,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浪涛,瞬间堵塞了后方一大段河道!更可怕的是,连锁反应被引发,附近岩壁剧烈震动,更多的碎石和较小钟乳石簌簌落下,如同下了一场石雨!
后方追击的动静暂时被巨大的落石和汹涌的浊流阻断,高远的怒喝也被淹没在轰隆水声之中。
机会!
岑寂不敢耽搁,趁着河道混乱,水势汹涌,他松开礁石,任由湍急的暗流裹挟着自己,向下游冲去!他控制着身体,尽量保持平衡,避免撞上水下暗礁。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带来窒息感。他闭住呼吸,墟眼在水中艰难地扫视前方,躲避着明显的障碍。暗流速度极快,不知将他冲出了多远,身后的巨响和震动终于渐渐微弱,最终只剩下水流奔涌的哗哗声。
就在他气息将尽,肺部火辣辣疼痛时,前方水流突然变得平缓,河道似乎开阔了许多。他奋力挣扎出水面,大口喘息,咳出呛入的河水。
这里是一个相对宽阔的地下河湾,水流在这里打了个旋,流速慢了下来。河湾一侧,有一片露出水面的、相对平坦的砂石滩。
岑寂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岸滩,瘫倒在冰冷的砂石上,如同离水的鱼,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气。右臂的刺痛依旧,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冰冷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但他还活着。
仰面躺在黑暗中,听着地下河永恒不变的奔流声,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一种冰冷的、名为“生存”的意志,在他胸中交织。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他勉强坐起身,检查自身。右臂的酸麻感在缓慢消退,刺痛也减轻了些,初步炼化的臂骨似乎正在适应,并且与肉身的联系在加强。他尝试握了握右拳,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力量感远超左手,五指收拢时,指骨甚至发出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细响。
“这炼骨之法,看来可行。只是过程太过凶险痛苦,且需要类似‘墟石’的材料。”岑寂看着自己隐约泛着灰银光泽的右前臂皮肤下,心中思忖。这次是绝境下的赌博,下次若没有充分准备和更安全的环境,绝不可轻易尝试。
他又看向左手的另外几颗稍小的墟石。这些是重要的“资源”和可能的“铸骨材料”,必须妥善保管。还有那黑色令牌和骨白色指环……
他将东西逐一取出。令牌依旧冰冷布满裂纹,毫无反应。指环套在手上,轻若无物。他尝试将一丝墟力注入指环。
嗡……
指环表面,极其微弱地闪过一道灰白光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紧接着,岑寂感到自己的心神与指环之间,建立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他“看”到指环内部,有一个大约尺许见方、灰蒙蒙的、极其不稳定的狭小空间!
“储物指环?!”岑寂心中一喜。而且这指环似乎必须用墟力才能驱动,怪不得之前毫无反应。虽然空间极小,且稳定性似乎不佳,但对他目前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可以将重要物品放入,避免丢失或战斗时碍事。
他尝试着将一颗最小的墟石靠近指环,意念一动。墟石瞬间消失,出现在那灰蒙蒙的小空间里。成功!他又将黑色令牌、剩下的墨线草,以及那几颗墟石,逐一放入。指环空间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
最后,他只留了一颗墟石在手,以备不时之需。指环的灰白光芒完全内敛,看上去与普通骨饰无异。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打量周围环境。河滩不大,后方是湿滑的岩壁。墟眼扫视,发现岩壁上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粗糙的阶梯和平台痕迹,只是年代久远,几乎被水蚀和苔藓覆盖。
“这里有人来过?”岑寂警惕起来。他顺着阶梯痕迹向上看去,岩壁上方似乎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休息得差不多了,体力恢复少许,便决定上去探查。顺着残破的阶梯小心攀爬,很快来到洞口。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里面漆黑一片,但空气流通,没有霉腐味,反而有淡淡的、类似金属和灰尘的气息。
岑寂钻进洞口。里面是一条倾斜向上的、人工开凿的甬道,甬道四壁粗糙,布满了利器劈砍的痕迹,风格粗犷古老。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大约两三丈方圆的石室。
石室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早已腐朽成灰的织物碎片,以及地面中央,一个用暗红色颜料绘制而成的、已经斑驳残缺的奇异图案。图案中心,似乎曾经摆放着什么,现在只留下一个浅坑。
墟眼扫过那个图案。图案线条扭曲,构成一个抽象而复杂的符号,与他之前在那黑色令牌上看到的古老字符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图案残留的暗红色颜料,在墟眼视野中,竟也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灰色光点,与墟力同源!
“又是一个与‘墟’有关的地方?”岑寂走近观察。这石室,这图案,还有外面的阶梯河滩,看起来像是一个临时的据点或祭祀场所,年代可能非常久远,甚至可能与那具墟族骸骨属于同一时期。
他仔细检查石室每一个角落,除了那个图案,再无其他发现。图案本身蕴含的信息早已随时间消散,只剩一点残痕。
“看来,这坠星涧在古老岁月前,或许与墟族,或者修炼归墟之力的生灵,有过密切关联。”岑寂心中猜测。老墟翁说过,他们这些“墟修”是上一个纪元的失败者。那这坠星涧,会不会是当年的一处战场,或者墟族某个据点、流放地?
没有更多线索。此地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青岚宗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暗河也并非只有这一条支流。
他需要尽快恢复状态,然后寻找出路。
他盘膝坐在石室角落,手握那颗留下的墟石,开始缓慢吸收其中的能量,滋养灵魂深处的“墟种”,恢复墟力,同时也在默默感应右臂炼骨后的变化,尝试加速适应。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地下无日月,不知过了多久,当岑寂感觉墟力恢复了六七成,右臂也基本适应,可以灵活运用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水声的“沙沙”声,突然从下方的河滩方向传来!
不是水流,是某种东西在砂石上爬行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
岑寂瞬间睁眼,墟眼亮起,悄无声息地挪到甬道入口,向下望去。
只见昏暗的河滩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七八条黑影!那些黑影大约尺许长短,在砂石上快速蠕动,身体扁平,覆盖着暗紫色的、湿滑发亮的鳞片,头部尖细,口器位置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不断开合的细密针状牙齿。
“水虺?”岑寂心中一惊。这是一种生活在地下暗河中的低级妖虫,单体实力很弱,大约相当于炼气一二层的修士,但性喜群居,口器带有麻痹毒素,且对血腥味和灵力波动极为敏感。它们通常不会离开水面太远,现在却爬上了河滩……
是了!自己刚才爬上岸,身上肯定带了水,也可能留下了极其微弱的血迹(手上伤口)和气息。这些水虺是被吸引过来的!
如果只是几条,以他现在的状态,随手可灭。但水虺一旦出现,往往意味着附近有一个庞大的族群!而且,它们在这里徘徊不去……
岑寂心中一凛,墟眼猛地扫向河滩对面的黑暗水面。
只见那片平静的水面下,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点幽绿色的、冰冷残忍的光点!紧接着,更多“沙沙”声响起,河滩四周的阴影里,岩壁缝隙中,数十条、上百条水虺蠕动着出现,幽绿的光点密密麻麻,将小小的河滩包围!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在水面下那些幽绿光点的后方,一个庞大的、臃肿的黑影,正缓缓从深水中上浮!那黑影散发出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远远超过那些普通水虺!
“水虺母巢?!”岑寂倒吸一口凉气。这东西是水虺群落的中心,实力远超普通水虺,通常能达到炼气后期甚至筑基初期的程度,而且能指挥整个虺群!
自己竟然闯进了一个水虺族群的栖息地,还惊动了母巢!
嘶嘶——
河滩上的水虺似乎接到了命令,停止了无意义的爬动,齐齐转向岑寂藏身的甬道入口方向,幽绿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鬼火。水面下的母巢黑影也完全浮现,那是一个如同放大数倍的水虺、但更加臃肿丑陋的怪物,头部更大,口器如同花瓣般裂开,露出里面一圈圈旋转的利齿,散发出强烈的腥臭和灵力波动。
被发现了!
岑寂毫不迟疑,转身就向石室后方退去!他记得石室另一侧的岩壁,似乎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下方的水虺群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潮水般涌上河滩,顺着粗糙的阶梯,向他所在的甬道入口疯狂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那水虺母巢臃肿的身躯猛地一缩,然后张口喷出一大股粘稠的、墨绿色的毒液,如同高压水箭,穿过数十丈距离,狠狠射向甬道入口!
毒液未至,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腥甜恶臭已然弥漫开来!
岑寂速度提到极致,冲向石室后方那道裂缝。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毫不犹豫挤了进去。
身后,墨绿色的毒液轰然打在甬道入口处的岩壁上!
嗤——!
刺耳的腐蚀声响起,坚硬的岩石瞬间被腐蚀出大片白烟和坑洞,毒液四溅,一些冲在前面的水虺被溅射到,顿时发出凄厉惨叫,身体冒烟,迅速融化!这母巢毒液,竟敌我不分!
岑寂挤在狭窄的裂缝中,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震动和恐怖的腐蚀气息。裂缝内更加黑暗,曲折向下,不知通向何处。他只能拼命向前。
裂缝时宽时窄,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凸起。他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下滑行。右臂在粗糙的岩壁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炼骨后的骨骼坚硬无比,反而将岩石刮出浅痕。
身后,水虺的嘶鸣和爬行声并未远离,那些妖虫似乎也能钻进裂缝,只是体型较大的被卡住,发出愤怒的嘶叫。但更多的、体型较小的水虺,以及那无孔不入的毒液腥气,仍旧紧追不舍!
这裂缝,似乎成了死亡通道的延伸!
就在岑寂感觉裂缝即将到头,前方隐约有微弱光芒和更加空旷的风声时,他身下的岩层突然一空!
“不好!”
他整个人瞬间失重,向下坠落!这一次,下方不再是暗河,而是一个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垂直洞窟!洞窟四壁光滑,无处借力!
而在他坠落的瞬间,他抬头瞥见,裂缝出口处,那臃肿丑陋的水虺母巢,竟然用某种方式,将头颅和部分身躯强行挤了进来,裂开狰狞口器,一道更加凝聚、颜色深绿近黑的毒液箭,如同索命幽光,朝着坠落中的他,激射而来!
上下左右皆无路,后有追兵,下有深渊,前有致命毒箭!
绝境!
岑寂眼中血色上涌,所有的恐惧都被一股狠戾压下!他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猛地拧腰,将初步炼化的右臂挡在身前,五指张开,墟力与臂骨中那股冰冷的湮灭气息瞬间催发到极致!
不是要挡住毒箭,那毒箭威力太强,硬接必死!
他要的是——
在毒箭即将击中他右掌的刹那,他手腕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一抖、一引!墟力在掌心形成一股极细微的、带着牵引和偏转力量的灰色漩涡!
“给我转!”
毒箭擦着他掌心边缘掠过,与那灰色漩涡和臂骨的湮灭气息剧烈摩擦,发出嗤嗤怪响,轨迹被强行带偏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
墨绿色的毒液箭,擦着岑寂的右臂衣袖和侧腹飞过,击中了他身侧垂直的、光滑的洞壁!
嗤啦——!
坚硬的洞壁被腐蚀出一个深坑,毒液四溅。而岑寂,借着毒箭偏转带来的那一丝细微的反冲力道,加上自身坠落的惯性,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如同炮弹般,狠狠撞向了洞壁另一侧——那里,在毒液腐蚀的深坑上方,隐约有一道横向的、天然的岩脊!
砰!
右肩和侧身重重撞在岩脊上,剧痛传来,但他死死抓住了岩脊边缘!身体悬吊在半空,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头顶上方,水虺母巢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更多的毒液和普通水虺从裂缝中涌出,向下洒落。
岑寂咬牙,双臂用力,攀上岩脊。岩脊很窄,仅能容身。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喘息,右臂传来阵阵灼痛,那是被毒液气息擦过的后果,幸好没有直接沾染,加上炼骨后的抗性,只是皮肤有些红肿麻痹。
暂时安全了,但依旧被困在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绝壁之上。
他低头看向下方深渊,又抬头看向上方洒落毒液和妖虫的裂缝。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然而,就在他墟眼扫过下方深渊的某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在下方极深极暗之处,在那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中,他隐约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归墟的灰色,而是一种深沉、粘稠、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更让他灵魂深处“墟种”微微悸动的是,那暗红光芒散发出的气息,并非纯粹的混乱或邪恶,而是混杂着一种古老的、暴戾的、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归墟之力隐隐对抗又隐隐吸引的奇异波动。
这坠星涧底,到底还埋藏着多少秘密?
岑寂看着那点暗红光芒,又看了看上方虎视眈眈的水虺母巢。一个疯狂的计划,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或许……绝境之中,亦藏有一线生机,乃至……更大的机缘?
他握紧了拳头,炼骨后的右臂传来坚实的力量感。
没有路,就打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