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石髓炼骨
那名青岚宗筑基修士身形如电,掠过混乱的战局,直扑墟族巨骸。他手中的罗盘状法器,此刻指针死死锁定骸骨头颅方向,剧烈震颤,发出嗡嗡低鸣。
岑寂藏在洞穴缝隙后,墟眼清晰看到罗盘指针尖闪烁着不稳定的灵光,与墟族骸骨眉心的灰色光芒之间,仿佛存在某种无形的牵引,或者说……排斥?
“果然有异常灵力残留!”筑基修士停在骸骨脚下,抬头仰望,眼中掠过一丝惊疑与凝重,“这骸骨……材质非金非玉,灵力难侵,还有这股令人心悸的沉寂气息……绝非寻常妖兽遗骨!难道是古籍中提到的上古遗种?或与传说中的‘坠星’有关?”
他并未贸然攀爬,而是先谨慎地绕着骸骨走了一圈,手中不断掐诀,打出一道道探测法术。灵光落在银色骨骼上,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反而被骸骨表面自然散发的那股微弱“湮灭”气息无声化解。
“好生古怪!”筑基修士眉头皱得更紧。他尝试将神识探向骸骨头颅,却在靠近眉心空洞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冰冷、死寂的力量粗暴弹开,神魂甚至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寒意!
“嘶——”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脸上惊色更浓,“竟能反噬神识?这残留力量如此霸道?”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目光扫向骸骨周围,很快注意到了骨手下那片暗红色琉璃地面,以及岑寂挖掘后留下的新鲜痕迹。地面上的几样东西早已被岑寂取走,但痕迹是新的。
“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筑基修士眼中寒光一闪,神识如同水银泻地,向四周铺开,仔细探查每一处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
洞穴内,岑寂屏住呼吸,墟力内敛到极致,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锁尘境的“无尘”特性,加上墟族骸骨散发的气息干扰,让他的藏匿效果极佳。那筑基修士的神识几次扫过洞穴入口,都只将其当作一处普通岩缝,未有停留。
“难道是之前逃走的那个‘邪修’?”筑基修士收回神识,脸色阴沉。他正是接到赵莽上报,以及外围弟子发现散修踪迹和坠星涧异动的消息后,带队前来探查的执事之一,名为高远。本以为是小事一桩,没想到竟在涧底发现如此诡异的骸骨和异常力量残留。
“高师兄,这些孽畜已清理干净!”另一边,战斗结束,几条紫角蚺尽数伏诛,几名炼气后期的弟子收剑走来,身上也带了些轻伤,看着墟族骸骨,皆露惊容。
“这……这是什么骨头?好大!”
“灵力无法感应,神识也被排斥,难道是某种天外陨铁所化?”
高远摆摆手,打断众人的议论,沉声道:“此地确有古怪,这骸骨和残留力量非比寻常。赵莽上报的那个‘邪修’岑寂,很可能与此有关。他或许就藏在这附近,得了什么机缘,才突然有了诡异手段。”
他指着地上新鲜痕迹:“仔细搜索周围每一寸地方,尤其是岩壁洞穴、乱石缝隙!此人能瞒过赵莽,必有特殊隐匿法门,不可大意!发现任何异常,立刻示警,不要单独行动!”
“是!”众弟子齐声应道,立刻分散开来,各施手段,开始仔细搜查涧底。灵光闪烁,法器嗡鸣,打破地底的死寂。
岑寂的心沉了下去。一个筑基修士,加上几个炼气后期,这阵容远非他现在能抗衡。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洞口虽然隐蔽,但若对方搜查得仔细,很难保证不被发现。
他必须尽快离开,或者……想办法解决危机。
他看向手中的几样东西。黑色令牌布满裂纹,不知用途;骨白色指环毫无动静;几颗墟石倒是能量充盈,但吸收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墨线草更无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颗最大的、从琉璃地面挖出的墟石上。这颗墟石有鹅蛋大小,颜色最深,内部灰色光点最为密集活跃,甚至在缓缓流转。墟眼注视下,能看到这些灰色光点并非完全无序,似乎在沿着某种极其细微、古老的脉络运行。
“这石头……除了补充墟力,还能做什么?”岑寂回忆老墟翁的指点。老墟翁只说过墟力可覆于体表骨骼,增加杀伤,可温养骨骼,却没提过这种明显蕴藏归墟之力的石头具体用法。
他尝试将一缕意识沉入最大的墟石,更细致地感应。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吸收能量,而是尝试去“理解”那些灰色光点运行的脉络。
冰冷、死寂、湮灭的意念传递而来。在这些意念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些破碎的、关于“坚固”、“承载”、“破法”的本能烙印。这墟石,似乎是归墟之力在某种特定条件下,与大地岩髓长期交互、沉淀、凝结而成的产物,不仅蕴含能量,其本身材质就带有归墟的某种特性——对常规灵力法则的“排斥”与“湮灭”倾向。
“如果……不是吸收里面的能量,而是……以墟力为引,将其‘炼化’,融入我的骨骼呢?”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冒出。老墟翁说过,墟修最终要铸就“墟骨”。他现在只是“无枷枯骨”,是空白基底。而这墟石,或许就是一种极佳的“铸骨材料”?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危险吗?肯定危险。墟力本就霸道,这墟石本质更近乎“异物”。强行炼化入骨,一个不慎,可能就是骨骼碎裂,甚至被归墟之力从内部湮灭。
但不冒险,等外面的人搜进来,也是死路一条。而且,他冥冥中有种感觉,自己这“无枷枯骨”,或许真的能承受这种炼化。
“赌了!”
岑寂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轻轻挪动身体,在洞穴更深处盘膝坐好,将那颗最大的墟石置于双手掌心,阖上双眼。
意念沉入灵魂深处。此刻的“墟种”在吸收了一部分骸骨眉心的灰色光芒后,已壮大了不少,如同一小团稳定的灰色星云,缓缓旋转。他小心地分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墟力,如同最灵巧的触手,探入掌心的墟石。
这一次,目标不是汲取能量,而是“沟通”,是“引导”。
墟力细丝缠绕上墟石内部那些灰色光点运行的细微脉络,尝试与其同步,与其共鸣。冰冷、排斥的感觉传来,但源于同源的力量,又让这种排斥中夹杂着一丝模糊的“亲近”。
慢慢地,在岑寂全神贯注的引导下,墟石内部那些活跃的灰色光点,开始顺着那缕墟力细丝,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被“牵引”出来,脱离墟石本体。
这过程比单纯吸收能量困难十倍,对精神消耗极大。仅仅牵引出几缕灰芒,岑寂就感到额头冒汗,灵魂传来阵阵虚弱感。但他咬牙坚持。
被牵引出的灰芒,沿着他的双臂经脉(虽然锁尘境后经脉“空乏”,但通道仍在)向上游走,最终汇向他的右臂骨骼——他选择从最常用、也相对不那么要害的右前臂臂骨开始尝试。
当第一缕被牵引出的墟石灰芒接触到他右臂臂骨的瞬间——
“呃!”
岑寂浑身剧震,闷哼出声!那感觉,如同将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骨髓深处!不,比那更可怕!是冰冷的、霸道的、带着“湮灭”属性的力量,在强行“烙印”进他的骨骼!
他的臂骨在颤抖,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骨骼本身的物质,似乎在与这股外来灰芒发生着激烈的对抗与……融合?灰芒所到之处,骨骼最微观的结构仿佛在被暴力拆解、重组,融入某种冰冷的、非自然的“规则”。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从骨骼最深处爆发,席卷全身!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牙关紧咬,几乎要晕厥过去。汗水如同溪流般淌下,瞬间湿透全身。
但他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疯狂地催动那缕墟力细丝,从墟石中牵引出更多的灰芒!既然已经开始,就不能半途而废!要么成功,要么骨骼尽碎成为废人,总好过落入青岚宗手中!
更多的灰芒涌入右臂臂骨。疼痛呈几何级数倍增!他眼前阵阵发黑,仿佛看到自己的臂骨在灰芒的侵蚀下,时而变得透明,时而布满裂痕,时而又被强行弥合,染上一层极其黯淡的、肉眼难辨的灰银色。
他全身肌肉紧绷,痉挛,右手五指死死扣入地面岩石,指甲崩裂,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对抗那侵蚀骨髓的恐怖痛苦,用来维持那一缕墟力牵引不绝。
洞穴外,青岚宗弟子的搜索声越来越近。
“……这边没有!”
“这岩壁有个裂缝,里面好像挺深?”
“用‘明光符’照照看!”
脚步声在洞穴外停下。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符箓光芒,从洞口缝隙透了进来,照亮了洞穴入口附近的一小片区域。
岑寂此刻蜷缩在洞穴深处角落,光线勉强能照到他的衣角。他屏住最后一丝呼吸,连颤抖都强行抑制,全部心神依旧集中在右臂那炼狱般的痛苦和持续的炼化上。
墟石的光芒,在他紧握的掌心被完全遮掩。他身上的气息,在剧痛和意志的极端控制下,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状态,与洞穴本身的阴冷岩石气息混杂难分。
“里面好像很深,黑乎乎的,要不要进去看看?”一个青岚宗弟子的声音在洞口响起。
“高师叔说了,发现异常立刻示警,不要单独行动。这裂缝狭窄,万一里面有古怪……王师弟,你去请示一下高师叔,我在这里守着。”另一个较为谨慎的声音道。
“好吧,你小心点。”
脚步声远去一个。
洞口只剩下一个守卫弟子,警惕地注视着幽深的裂缝,手中扣着法器,灵光隐现。
洞穴内,岑寂的炼化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那颗鹅蛋大小的墟石,此刻颜色已经黯淡了大半,内部灰色光点稀疏了不少。而他的整条右前臂臂骨,从手腕到肘部,已经彻底被那种灰银色浸染,只是色泽极其内敛,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最后几缕最为精纯的灰芒被牵引而出,融入臂骨。当最后一缕灰芒没入的刹那——
嗡!
右臂臂骨内部,似乎发出了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金铁交鸣般的震响!所有的剧痛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冰冷而坚固的充实感!仿佛这条臂骨不再是血肉之躯的一部分,而是变成了一件经过千锤百炼的、拥有独立特性的“兵器”!
炼化,完成了!
几乎在同时,掌心那颗耗尽精华的墟石,化作一撮灰色的粉末,从他指缝簌簌落下。
岑寂瘫软在地,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灵魂极度空虚,右臂虽然不再疼痛,却沉重麻木,暂时无法自如操控。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右臂臂骨不一样了。不仅重量增加了些许,硬度、强度似乎都有了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骨骼内部,隐隐流动着一股冰冷的、随时可以调动的湮灭气息,与他自身的墟力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具破坏性。
“这……就是初步‘炼骨’吗?”他心中涌起一股狂喜,虽然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一种强大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在心底滋生。
“高师叔!”洞口传来那名守卫弟子的声音。
紧接着,筑基修士高远的声音响起:“就是这里?有何发现?”
“洞口有新鲜人为痕迹,里面很深,看不真切,气息阴冷,但未见明显灵力或生命波动。”
高远走到洞口,强大的神识再次扫入。这一次,他探查得更仔细。岑寂刚刚完成炼化,灵魂波动和气息都处于最低谷,与周围环境几乎完全融合。高远的神识掠过他所在的位置,依旧没有发现异常,只是隐隐觉得洞穴深处的“死寂”感,似乎比周围更浓郁一些,但在这坠星涧底,处处诡异,倒也并不稀奇。
“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在外面,随时准备接应。”高远艺高人胆大,决定亲自探查。他周身亮起一层凝实的淡青色护体灵光,祭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银色小盾护在身前,另一手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低头便向洞穴内钻来。
洞穴入口狭窄,高远需微微弯腰。银色小盾的光芒照亮了前方数丈范围。
岑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高远一旦进来,如此近的距离,他绝无可能再隐藏下去!
生死一线!
就在高远半个身子钻入洞穴,警惕目光扫向深处的刹那——
虚弱到极点的岑寂,眼中骤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所有的疲惫、痛苦,都被求生的本能压下!他完好的左手,如同鬼爪般探出,不是攻击高远,而是狠狠抓向身旁岩壁上一块松动的、人头大小的尖锐岩石!
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将那岩石朝着洞穴入口上方的岩壁,猛砸过去!
他不是要砸中高远,以他现在的状态和位置,根本砸不中。
他要的是——
岩石狠狠撞击在入口上方的岩壁上!
轰隆!
本就因为之前战斗和地质活动不甚稳固的岩壁,被这重重一击,加上巧妙的力量角度,顿时发生了小范围的坍塌!大小不一的碎石哗啦啦滚落,瞬间朝着刚刚钻入半个身子的高远劈头盖脸砸下,更堵塞了大半个洞口!
“嗯?!”高远虽惊不乱,护体灵光大盛,银色小盾瞬间放大,挡在头顶。碎石砸在灵光和小盾上,砰砰作响,被尽数弹开或挡住。这点塌方,还伤不到筑基期的他。
但,这突如其来的坍塌和烟尘,瞬间阻挡了他的视线,也扰乱了他的神识感知!更重要的是,他半个身子在洞内,半个身子在洞外,洞口被落石堵塞,行动受限!
而就在这视线遮蔽、神识扰乱的电光石火间——
洞穴深处,岑寂动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用那条刚刚完成炼化、还沉重麻木的右臂,勉力支撑起身体,双脚在岩壁上一蹬,整个人并非扑向高远,而是侧向朝着洞穴另一处他早已观察好的、相对薄弱的岩壁裂缝撞去!
那处裂缝后面,似乎有隐隐的水声和气流,很可能通往其他地方!
“给我开!”
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嘶吼,他将刚刚炼化的右臂臂骨中,那股新生的、冰冷的、充满湮灭气息的力量,连同灵魂深处刚刚勉强凝聚起的一丝墟力,全部灌注于右肩肘部!
不是拳,不是掌,而是以最坚硬、最凸出的——右臂肘尖为锋!
身体如同炮弹,狠狠撞向岩壁裂缝!
“竖子敢尔!”高远此刻已震开落石,神识捕捉到岑寂的动作,又惊又怒,一剑挥出,数道凌厉的青色剑气撕裂烟尘,疾射向岑寂后心!
但,迟了半步!
岑寂的右肘,裹挟着那内敛的灰银色光泽和淡淡的湮灭波动,狠狠撞在了岩壁裂缝上!
这一次的声响,截然不同!并非岩石碎裂的轰隆,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金属穿透败革的闷响!
嗤啦——!
在墟力与初步炼骨带来的双重“破法”与“坚固”特性下,那处看似坚硬的岩壁,如同被烧红的铁钎插入的牛油,竟被岑寂的肘尖硬生生“凿”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碎石向内崩飞,后面果然是中空的!一股带着湿冷水汽的气流倒灌而入!
高远的青色剑气接踵而至,狠狠斩在岑寂刚刚穿透的岩壁位置上,炸开一片石粉,却只削掉了洞口边缘些许碎石,未能击中岑寂本体。
“追!”高远怒吼,挥剑斩开堵塞洞口的剩余石块,就要追入。但洞口被岑寂撞开的破洞并不规则,且后面黑暗未知,他身形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岑寂的身影,已然消失在破洞后那片黑暗与潮湿的水汽之中,只留下洞穴内弥漫的烟尘,和岩壁上那个触目惊心的、边缘带着细微湮灭痕迹的破洞。
“高师叔!里面怎么回事?”外面弟子听到动静,急声问道。
高远脸色铁青,看着那破洞,又看了看地上那撮不起眼的灰色石粉,最后目光落回那诡异的破洞边缘。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那并非纯粹蛮力撞开,岩壁断裂处有被某种极其霸道力量侵蚀的痕迹。
“通知外面的人,封锁坠星涧所有已知出口!那小子……钻进地下暗河了!”高远咬牙,眼中寒光四射,“他跑不了多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
他心中震动更甚。那破开岩壁的力量……绝非普通炼气期修士能有!那小子,在这坠星涧底,到底得到了什么?!
洞穴深处,冰冷的暗河水流没过脚踝。岑寂踉跄着在及膝的水中奔逃,右臂传来阵阵酸麻与轻微的刺痛,那是过度使用新生力量的后果。但一股绝处逢生的狠劲支撑着他。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暗的洞穴方向,眼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青岚宗……高远……
今日追杀之“恩”,他记下了。
墟骨初炼,暗河逃生。这条逆天拆骨之路,注定步步荆棘,步步血火。
而他,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