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墟种与骸骨
下坠，永无止境般的下坠。
风声如同厉鬼的哭嚎，撕扯着岑寂的耳膜，冰冷的雾气打湿全身，带来刺骨的寒意。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着墟眼视野中那抹愈发清晰的灰色光芒，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那光芒并不明亮，甚至有些黯淡，却无比稳定，如同黑暗深海中的灯塔，在一片混乱驳杂的能量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越是靠近，灵魂深处那点归墟残力的悸动就越发明显，传递出一种近乎“渴望”与“亲近”的情绪。
是归墟的气息！而且远比老墟翁给予他的那一缕，要浓郁、古老得多！
下方不再是陡峭的岩壁，空间似乎变得开阔。浓雾在这里也稀薄了一些，隐约能看到下方怪石嶙峋的地面，以及……一些巨大的、轮廓模糊的阴影。
必须减速！否则摔下去必死无疑！
岑寂咬牙，忍着肩膀伤口崩裂的剧痛，看准侧面岩壁一处突出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石，猛地伸出双手抓去！
刺啦——！
双手在湿滑的苔藓和粗糙的岩石上划过，瞬间皮开肉绽，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下坠的势头也因此一缓。他不敢松手，双脚胡乱蹬踏，寻找着力点，终于踩到一处缝隙，整个人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湿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息。
暂时安全了。他低头看去，离地面大约还有十几丈高。而那抹灰色光芒，似乎就在下方不远处，从一堆乱石中隐约透出。
他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这次更加艰难，双手血肉模糊，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伤口。但他心志坚定，硬是凭着毅力，一点点挪到了地面。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他几乎虚脱，瘫坐在地，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剧烈喘息。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墟眼扫视四周。
这里似乎是坠星涧的底部，光线极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混乱灵气，以及一股……淡淡的腐败和铁锈混合的古怪气味。四周散落着巨大的、形状怪异的岩石，有些岩石表面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和深深的划痕。远处，隐约可见一些白森森的巨大骸骨，半埋在砂石中，不知是何种生物。
而最吸引他注意力的，是前方二十余丈外，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中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具……巨大的骸骨。
骸骨通体呈一种黯淡的银灰色，并非生物骨骼的惨白。其形制似人非人，高约三丈，骨架粗壮得惊人，即便死去了不知多少岁月，依旧散发着一种沉重、坚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骸骨保持着一个单膝跪地的姿态，头颅低垂，一只巨大的骨手深深插入地面，仿佛在临死前，仍要支撑着身躯，不愿彻底倒下。
而之前感应到的、稳定的灰色光芒，正是从这具骸骨的头颅位置散发出来的。准确说，是从其眉心处，一个拳头大小、边缘不规则的空洞中透出。
“这是……什么？”岑寂心中震撼。这骸骨的形态，绝非他所知的任何妖兽或人类。其材质也极为特殊，在墟眼视野中，骸骨本身散发着一种内敛的、近乎金属的光泽，而骨骼内部，那些粗大的骨骼内部，竟然流淌着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灰色流光，与头颅处散发的灰芒同源，但稀薄得多。
他强撑着站起身，忍着伤痛和疲惫，一步步走向那具银色巨骸。
离得越近，那股源自灵魂的悸动就越发强烈。头颅处的灰色光芒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温和、深邃的感觉，仿佛在静静等待。
终于，他来到骸骨面前。站在高达三丈的巨骸脚下，他显得如此渺小。骸骨插入地面的骨手旁，散落着一些黯淡的、似乎曾经是武器碎片的金属块，早已锈蚀不堪。
岑寂抬头，目光落在那头颅的眉心空洞。空洞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融化而出。他犹豫了一下，攀着粗大的肋骨，小心地向上爬去。骸骨冰冷坚硬，触手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并非纯粹的冰冷。
爬上胸腔，来到头颅前。眉心处的空洞近在咫尺，灰色的光芒如同呼吸，有节奏地微微明灭。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缓缓伸入空洞。
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冷、浩瀚、死寂、却又带着难以言喻古老沧桑的气息，顺着指尖涌入！这气息与老墟翁给予的归墟残力同源，但更加精纯，更加磅礴，仿佛一滴水与一片海的区别！
嗡——！
他灵魂深处那缕微弱的灰芒剧烈震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如同久旱逢甘霖！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和信息流，蛮横地冲入他的脑海！
无尽虚空，星辰崩灭，一尊顶天立地的银色巨人，手持巨斧，怒吼着劈向苍穹！苍穹之上，无尽的金色锁链垂落，交织成网！
巨人身上燃烧着灰色的火焰，所过之处，金色锁链寸寸断裂、湮灭！
但更多的锁链从虚空深处涌出，无穷无尽！最终，一柄仿佛由纯粹法则凝聚的金色巨剑，洞穿了巨人的头颅！
巨人陨落，身躯崩解，但最后一点核心的灰色光芒，裹挟着不屈的意志，坠入大地，穿透岩层，最终沉入这深渊地底……
残存的意念嘶吼着一个名字——“墟”……族……
画面戛然而止。
岑寂浑身剧震，猛地抽回手，脸色苍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那些画面带来的冲击力太大了，那金色锁链的浩瀚威严，那银色巨人的不屈与悲壮，还有最后那“墟族”二字……
“墟族……”他喃喃自语，看向这具银色骸骨的目光充满了震撼与复杂。这就是老墟翁所说的，上一个纪元试图逆天的“墟修”吗？不，看其形态，或许是不同于人族的、修炼归墟之力的种族？老墟翁似乎是人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刚才接触的瞬间，那眉心空洞中的灰色光芒，似乎有一小部分自动流入了他的体内，与他自身的归墟残力融合。此刻，他灵魂深处的那点灰芒，明显壮大、凝实了一小圈，散发着比之前活跃得多的气息。
不仅如此，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无尘之体”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对周围混乱灵力的那种“绝缘”感更加彻底，甚至隐隐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排斥”。那些混乱灵力靠近他身体尺许范围，便会自动滑开。
“这骸骨眉心残留的，是比归墟残力更精纯的……归墟本源？或者说，是这尊‘墟族’强者最后的生命与力量精华？”岑寂猜测。他将其称之为“墟种”。
这“墟种”对他而言，无疑是至宝！不仅能壮大他自身的归墟之力，似乎还能强化“无枷枯骨”的某些特质。
他再次看向那眉心空洞，里面的灰色光芒似乎暗淡了一丝，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在缓缓流转。
“前辈……安息。”岑寂对着银色巨骸，郑重地行了一礼。无论对方是什么种族，都是逆天道路上的先行者，是值得尊敬的先烈。
行礼完毕，他开始仔细探查这具骸骨周围。骸骨巨大，周围散落的东西不少，大多都已彻底腐朽，一碰就化为飞灰。但在骸骨插入地面的那只骨手下方，岑寂发现了一点异常。
那里的地面并非岩石，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被高温熔炼后又冷却的琉璃状物质。在琉璃中心，嵌着几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布满裂纹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老而扭曲的字符，岑寂并不认识，但看到这个字符的瞬间，灵魂深处的墟力微微一动。
一枚指环，同样黯淡无光，呈灰白色，材质似骨似石，毫不起眼。
还有几颗龙眼大小、颜色暗沉、表面布满孔洞的石头，和他之前在平台上捡到的那三块一模一样，只是个头更大一些，内部蕴含的灰色光点也更多、更活跃。
岑寂小心翼翼地将这几样东西挖出。令牌入手冰凉沉重，裂纹遍布，似乎随时会碎掉。指环套在手指上，自动调整到合适大小，轻若无物。而那几颗大号“怪石”，则散发出明显的吸引，让他体内的墟力蠢蠢欲动。
“这些石头……似乎能辅助修炼，或者补充墟力？”岑寂拿起一颗，尝试着像之前感应墟力一样，将意念沉入。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悸动。石头内部的灰色光点仿佛受到了牵引，一丝丝冰凉、精纯、带着湮灭气息的能量，缓缓流出，顺着手臂，汇入他体内，最终融入灵魂深处的“墟种”之中。
“墟种”微微一亮，壮大了一丝，而手中的石头，颜色似乎更加黯淡了一点。
“果然有用！”岑寂心中振奋。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正愁墟力增长缓慢，难以自保。有了这些“怪石”（或许该称之为“墟石”？），至少短时间内，墟力的恢复和积累有了保障。
他将令牌、指环和墟石小心收好，贴身放好。令牌和指环不知用途，但能与墟族骸骨放在一起，绝非寻常之物。
最后，他看向那几株顺手牵羊得来的墨线草。在墟眼视野中，这灵草内部流淌着墨绿色的灵气，但与周围环境一样，带着混乱驳杂的气息。对他这个“绝缘体”来说，直接服用可能有害无益。但老墟翁或许知道如何处理，或者，可以用来交换一些东西？
他将墨线草也收好，然后再次打量四周。这涧底广阔，除了这具墟族骸骨，远处还有不少其他生物的巨型骸骨，空气中弥漫的混乱灵力和那股腐败铁锈味，很可能就源自那些东西。此地不宜久留，刚才的动静，还有那逃走的紫角蚺，都可能引来其他麻烦。
他需要找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地方，消化这次所得，尤其是那“墟种”带来的变化，以及研究一下令牌和指环。
墟眼扫视，很快发现，在墟族骸骨后方不远处，岩壁上有一个被乱石半掩的洞穴，洞口不大，但似乎很深。
岑寂谨慎地靠近，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侧耳倾听。石头滚落的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最终消失，没有异常动静。他又在洞口用墟眼仔细观察，没有发现明显的能量流动或生命迹象。
就是这里了。
他将洞口的乱石稍稍清理，弄出一个可供人钻入的缝隙，然后侧身钻了进去。洞穴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倾斜向下，似乎通往地底更深处。他不敢深入太多，在入口附近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用碎石简单堵了一下入口，只留一丝缝隙通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彻底放松下来，背靠冰冷的岩壁，长长舒了一口气。
从被赵莽逼下废墟，遇到老墟翁，踏入锁尘境，反杀未遂，逃离青岚宗追捕，跟踪散修，坠入涧底，发现墟族骸骨，得到“墟种”和几样物品……短短数日，经历之离奇、之凶险，远超他过去十七年的总和。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肩膀的伤口、手上的擦伤、精神的损耗，都在此刻爆发。但他强忍着没有立刻昏睡过去，而是先检查了一下伤势，用剩下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然后，他拿起一颗最小的墟石，握在掌心，尝试引导其中的能量。
精纯的归墟之力缓缓流入，滋养着壮大后的“墟种”，同时也有一丝丝冰凉的气息散入四肢百骸，缓解着肉身的疲惫和伤痛。虽然恢复缓慢，但比起之前干耗着，已经好了太多。
“看来，这墟石，就是墟修的资源，如同修士的灵石。”岑寂心中明悟。只是这资源，恐怕举世难寻。
在冰凉能量的滋养下，倦意终于袭来。他抱着那几样得来不易的东西，背靠着岩壁，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顶天立地的银色巨人，手持巨斧，向苍穹怒吼。看到了那无穷无尽、令人绝望的金色枷锁。也看到了，巨人陨落时，那一点不屈的灰色光芒，划破长空，坠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岑寂被一阵隐约的震动和嘶鸣声惊醒。
他瞬间睁眼，墟眼在黑暗中亮起微光。震动来自洞穴之外，嘶鸣声……是那条变异紫角蚺！而且不止一条！似乎还有其他的声音，像是……打斗声？
有人来了？还是那三个散修去而复返，引来了更多麻烦？
岑寂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昏暗的涧底，距离墟族骸骨不远的地方，数条大小不一的紫角蚺正在围攻几道人影！那些人影身上灵光闪烁，赫然是青岚宗的服饰！而且看其灵力强度，远非赵莽之流可比，至少是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有一两个筑基期的执事带队！
“是青岚宗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岑寂心中一沉。是循着那三个散修的踪迹？还是之前赵莽上报的“邪修”事件，引起了更高层的注意，特意来探查坠星涧？
只见那几名青岚宗修士结成一个简单的剑阵，剑光纵横，与几条紫角蚺战在一起。紫角蚺皮糙肉厚，又能喷吐混乱毒雾，悍不畏死，但青岚宗修士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飞剑法宝齐出，渐渐占据了上风。
其中一名面容冷峻、气息明显强出一截的中年修士，应该是筑基期，并未直接参与围攻，而是手持一个罗盘状的法器，眉头紧锁，四处探查。那罗盘指针滴溜溜乱转，最终，缓缓指向了岑寂藏身的洞穴方向，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洞穴前方不远处，那具巨大的墟族骸骨！
“那里！”中年修士眼睛一亮，身形一闪，便向墟族骸骨掠去。
岑寂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