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害怕,只是有些惊讶,会在假期见到老师。”
左怀瑾手里刚翻出来的笔记被揉得有些皱。
林致一简单扫了一眼,准备室的桌上放着一个本子,透明的水杯里装着深褐色的液体,黑色的背包摊在椅子上。
如果没猜错的话,里面应该还装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两本书。
左怀瑾总是这样,穿着最简单的衣服,过着最普通的生活,看上去好像……毫无光点,太不起眼。
一开始,林致一见左怀瑾走到哪都要带着那个水杯,还以为是少年太过于痴迷碳酸饮料了,直到有一次,匆忙的导师路过那位学生,扑面而来的苦味让人下意识止步。
不大的白色透明塑杯里,装着的,一直是黑咖啡,至少在林致一见到左怀瑾时,是这样。
意识回笼,林致一开口。
“最近我手下有个研究生准备发一区,人没什么天赋但是挺努力,所以想借着放假来再帮他看一看,刚好过会我有个会议,你是来做什么的?”
听完林致一的解释,左怀瑾心里起了一些波澜,低头注视着手里的那本笔记本,握的更紧了些。
“我最近在看文献,遇到一些弄不太懂的地方,然后,陈学长说我可以来找一下他的笔记本。”
“陈学长?”
林致一稍微思考了一会,左怀瑾怕自己表述不清楚会造成误会,赶忙补了一句。
“就是,陈子期学长。”
听到左怀瑾解释,林致一点了点头,而后道。
“你也别待在准备室这了,既然是子期的笔记,就直接带走吧,我之后跟他说一声。”
“这样……会不会有些不太好?”
左怀瑾有些犹豫,毕竟一本笔记记起来实在艰辛,他本想在准备室看完就放回去。
“没事的,子期那孩子不会在意这些的,他是我师弟的学生。”
不知为何,左怀瑾总觉得林致一说这话时,语气满是骄傲,想想也是。
陈子期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据其他学长学姐所说,本科四年,他的专业成绩从没掉出过系前十,现在更是以直博生的身份跟在林致一后面做研究。
师门里能有这样优秀的一位学生,换谁,都会骄傲的。
林致一见左怀瑾呆愣在那,久久不说话,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于是唤了一声。
“左怀瑾?”
忽然被叫了名字,左怀瑾赶忙抬头,对视的那一瞬,林致一看到了,面前这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恐慌。
想着好歹是自己招进组的学生,林致一客套的关心了一下。
“放假了就好好休息吧,学习虽然需要努力,但有时候劳逸结合才能得到好结果。”
“嗯……我知道了,老师。”
两人再无话,林致一取了几份实验报告就走了,左怀瑾还站在那,呆呆的看着。
像林导师这样优秀的人,周围的学生本应该都和陈学长一样吧……
深深叹了一口气后,左怀瑾依旧选择在准备室里看完笔记再走。
江河大学实在太大了,十月二号过后,一连四天,左怀瑾都再没碰上过林致一,但学校的官网上,那个人始终站在合照的中心。
本以为收拾好一切,接下来就是等待假期结束,意外却突然发生。
…………
意识昏沉间,左怀瑾觉得好像有人用自己的指纹打开了手机。
他们在说什么?
躺在救护车里的临时床上,左怀瑾尽力想听清那些人的对话,到最后,他只得到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帮忙拨打救护车的是左怀瑾提前回来的一个舍友,没怎么经历世事的年轻人被宿舍里倒地昏迷不醒的人吓了不清。
四个人的宿舍,另外三人总是有意无意的孤立那个因为错误分配而来到这的孩子,所以救护车到的时候,甚至没人知道左怀瑾昏迷了多久。
…………
消毒水的气息刺鼻,周围总有哭声,而后是病床被挪动的声音。
“病人体征正在恢复平稳,先推到单人病房让家属照料,等苏醒之后再进行胃镜检查。”
随着病床晃动,左怀瑾再一次沉沉睡去。
睡梦中,青涩的少年站在高中的校园门口,眼神空洞,左怀瑾一生的耻辱好像都在这里,又不止这里。
像是最老套的狗血小说,家暴的父亲,崩溃的妈,纨绔的弟弟和无助的他。
可惜生活就是生活,它书写了小说中所写不出来的苦难,又没有像小说一样给人希望。
在青春的泥泞里,左怀瑾一人挣扎了太久,从小学时同时面临家暴和校园霸凌,到中学一边被孤立一边又被那些恶趣味的同学性骚扰。
深陷痛苦的少年不是没有求助过,但他无处可依,母亲崩溃绝望的模样始终印在脑海里,成为了这么多年来难消的噩梦。
“谁叫你去招惹别人的。”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就没有错了吗?!”
“所有人都在经历苦难,为什么就你不行?!”
…………
“算妈妈求你了,懂事一点吧,怀瑾。”
那些钻心的话语如同利刃,仿佛要从左怀瑾的心头剜下一块肉来,面对这些,他甚至没有办法指责。
左怀瑾的母亲是被逼婚的,在同样不被爱的环境里,用自己的全部去尽力呵护孩子们长大,作为女性,她已经付出了太多。
要怪或许就怪左怀瑾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哪怕近视让这个孩子过早的带上了框的束缚,依旧盖不住他的明媚。
乌黑又靓丽的头发,大而圆润的杏眼,浓密细长的睫毛,恰到好处的眉配上高挺的鼻梁和精巧的嘴,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秀气。
尤其是右眼下方的痣,最为勾人。
在痛苦的磨砺下,渐渐的,这个孩子学会了不说话,承担这一切,忍受这一切。
直到高三那年,家庭终于迎来了转机,父母最终选择的离异,两个孩子,怎么分配全看心意。
被父亲抛弃的那一年,左怀瑾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后来是母亲,遇到了一位有钱的爱人,带走了他,还生下了第三个孩子,左怀瑜。
在那个畸形的家庭里,谈爱,有吗?谈恨,多吗?
哪怕父亲家暴,从小缺爱的孩子依旧期盼着那人给自己一点关心;哪怕母亲被生活压迫的精神失常,在无尽打压下的左怀瑾任然捧着自己的一颗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