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涧底诡光
晨雾在山林间流淌，如同乳白色的纱幔。三个散修的身影在林木间快速穿行，身法算不上高明，但胜在经验老道，总能找到相对隐蔽的路径。炼气中期的修为，让他们拥有远超凡人的脚力。
岑寂远远辍在后面，距离保持在一里左右，刚好是墟眼能勉强捕捉到那老三遗留的淡薄阴冷气息的极限。他不敢靠得太近，更不敢动用丝毫墟力，全凭“无尘之体”带来的轻盈与对身体的完美掌控，如同山间的狸猫，悄无声息。
他的速度比不上施展轻身术的散修，只能全神贯注，不让自己跟丢那缕微弱的气息轨迹。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另类的修行，锻炼着精神集中力和在复杂地形中追踪的能力。
山路越发崎岖，林木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怪石和深不见底的沟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紊乱感。寻常人或许只觉得胸闷气短，但在岑寂的墟眼视野中，周围的天地灵气变得“浑浊”起来，原本相对有序流动的金色光点（代表被枷锁固化后的灵气形态）开始无序碰撞、逸散，颜色也变得斑驳。
“灵力场开始混乱了，快到坠星涧外围了。”岑寂心中暗忖，更加小心。这种环境对依靠灵气施法的修士不利，但对他这个“绝缘体”影响反而不大，只是需要更费力地分辨那缕阴冷气息。
前方三人速度明显放慢，开始谨慎地探查四周。岑寂也停下，藏身于一块巨石之后，墟眼穿透雾气，隐约看到他们在一处断崖边停下，正在低声交谈。
“应该就是这下面了，”沙哑男声的老二指着断崖下方翻滚的灰白色雾气，“‘觅灵盘’最后感应的方向就在下面，但受到干扰，具体位置不明。老三，能感觉到什么吗？”
那气息古怪的老三走到崖边，闭目感应片刻，摇了摇头：“混乱灵力太强，干扰了我的感知。不过，此地的阴煞之气确实比外界浓郁数倍，对我的‘阴煞诀’大有裨益。下不下去，你们决定。”
“下！”另一个声音较为年轻的修士，似乎是老大，一咬牙，“来都来了，难道空手而回？小心点就是。用‘探阴符’开路，注意彼此照应。”
老二点头，从怀中摸出几张泛着微弱黄光的符箓，口中念念有词，挥手将符箓撒下断崖。符箓飘落，散发出柔和的黄光，暂时驱散了些许雾气，照亮了下方陡峭湿滑的岩壁和深不见底的黑暗。
三人各自取出攀爬的工具，是带有倒钩的精铁爪索，固定在崖边巨石上，然后依次抓住绳索，向下滑去。
岑寂耐心等待，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没入雾气，绳索也不再剧烈晃动，才悄然来到崖边。他没有绳索，也没有符箓。低头看去，下方雾气翻滚，视线受阻，只能看到数丈距离。岩壁湿滑，布满青苔。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岩壁。墟眼之下，能看到岩壁上同样有着淡淡的、扭曲混乱的能量残留。他伸出手指，触摸岩壁，冰凉湿滑，但并非无法着力。他现在的身体，经过墟力滋养和这段时间的极限锤炼，虽然依旧没有灵力加持，但柔韧性、力量和协调性远超普通壮汉。
深吸一口气，岑寂看准一处岩壁的缝隙和凸起，手脚并用，如同壁虎般向下攀爬。他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每一次抓握、蹬踏都精准有力，尽量减少声音和滑落的风险。雾气打湿了他的衣服和头发，冰冷刺骨。
向下攀爬了约莫二三十丈，雾气更浓，光线几乎消失。下方隐约传来那三个散修压低声音的交谈和铁钩刮擦岩壁的声响，看来他们并未下降太快，也在谨慎探索。
岑寂攀附在一处稍微突出的岩石上，暂时休息。墟眼扫视下方，试图穿透浓雾。突然，他目光一凝。
在下方左侧大约十几丈的崖壁上，墟眼的灰暗视野中，出现了一小片极其不协调的“空洞”。那并非真正的洞穴，而是一片大约丈许方圆、没有任何能量残留、甚至连混乱灵力都绕着走的“绝对干净”区域。在这片区域边缘，能量流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被强行“切断”的平滑感。
“那里有古怪。”岑寂心中一动。他调整方向，朝着那片“空洞”区域攀爬过去。
靠近之后，发现那并非岩壁本身异常，而是在那片岩壁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灰白色苔藓类植物。正是这些不起眼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与归墟残力同源但更加稀薄的“湮灭”气息，将周围的混乱灵力排斥开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净土”。
“这是……”岑寂伸手，轻轻触碰那灰白苔藓。触感冰凉，略带弹性。指尖的墟力微微跳动，传来一种奇异的“亲和”感，仿佛遇到了同类。而苔藓本身，对他这个带有归墟气息的触碰，也并无排斥。
他小心地刮下一点苔藓，放在掌心。在墟眼注视下，这点苔藓内部，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尘埃般的灰色光点，缓慢流转。这并非归墟残力本身，更像是长期生长在某种归墟气息逸散的环境中，被“侵染”后产生的变异。
“看来，这坠星涧果然不简单，很可能存在与归墟相关的遗迹或残留物。”岑寂心中暗喜，将这信息记下。他没有采集太多苔藓，只是小心地刮下少许，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贴身收藏。或许老墟翁能认出这是什么。
他继续向下。又下降了约莫十几丈，下方的声响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还夹杂着惊呼。
“找到了！是墨线草！看这叶片的墨线，起码有五十年份！”是那年轻修士（老大）兴奋的声音。
“小声点！别惊动了什么！”老二低喝。
“奇怪，这墨线草旁边，怎么有这种石头？”老三的声音带着疑惑。
岑寂屏息，墟眼透过雾气，勉强看到下方数十丈处，有一小块突出的平台。三个散修正围在那里，中间生长着几株叶片上有着清晰墨色纹路的矮小植株，应该就是墨线草。而在墨线草旁边的岩缝里，嵌着几块拳头大小、颜色暗沉、表面布满了不规则孔洞的奇异石头。
“这石头……”老二拿起一块，掂了掂，又输入一丝灵力探查，“灵力无法注入，神识也难以渗透，好生古怪。不过，似乎隐隐散发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寒意。”
“坠星涧古怪东西多了，或许是某种伴生矿物，不值钱。别管石头了，快采药！”老大催促道。
老三却拿着那块石头，眉头微皱，他那修炼阴煞诀的感知，似乎察觉到这石头有些不同寻常，但又说不出具体。
岑寂的墟眼，却死死锁定了那几块暗沉石头！
在灰暗视野中，那几块石头内部，竟然蕴藏着远比灰白苔藍浓郁得多的、星星点点的灰色光芒！虽然依旧沉寂，但却给他灵魂深处的墟力残点，带来了明显的“渴望”与“悸动”！
归墟相关的矿物？还是被归墟之力长期侵蚀的普通石头？
无论如何，这东西对他，可能有大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嘶——！”
一声尖锐凄厉的嘶鸣，陡然从平台下方的黑暗深渊中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阴冷和混乱！
“什么东西？！”三个散修大惊失色，瞬间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法器出鞘，灵光闪烁。
嘶鸣声再次响起，而且越来越近！浓雾剧烈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猛地从下方扑了上来！
墟眼瞬间捕捉到那东西的轮廓——那是一条水桶粗细、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片、头生独角、双眼猩红的怪蟒！更让岑寂心惊的是，在墟眼视野中，这怪蟒身上缠绕的金色锁链虚影扭曲而破碎，许多地方甚至断裂开来，但断裂处却充斥着混乱斑驳的杂色能量，让它整体散发出一种狂暴、错乱、充满攻击性的气息！
这不是普通妖兽！是长期生活在坠星涧这种混乱灵力环境下，被侵蚀、发生畸变的怪物！它的力量可能不稳定，但绝对危险！
“是变异紫角蚺！小心，它能喷吐混乱毒雾！”老二见识较广，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怪蟒巨口一张，一股浓稠的、夹杂着暗紫、灰白、漆黑等各种驳杂颜色的毒雾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小半个平台！
“屏息！护体灵光全力催动！”老大怒吼，一面土黄色小盾瞬间放大，挡在身前。老二也祭出一面青色风幡，试图吹散毒雾。老三则周身冒出灰黑色气流，正是阴煞之气，似乎对毒雾有一定的抗性。
嗤嗤嗤！
毒雾接触到灵光和法器，发出腐蚀般的声响。土黄小盾灵光迅速暗淡，青色风幡更是摇摇欲坠。混乱的毒雾不仅腐蚀灵力，似乎还带有干扰心神的效果，让三人的灵力运转都滞涩起来。
怪蟒趁机甩动巨尾，带着呼啸的恶风，狠狠抽向三人！
“砰！”
土黄小盾被抽得灵光溃散，老大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老二的风幡也被扫中，差点脱手。只有老三身法诡异，险险避开，反手打出一道灰黑色掌印，击中怪蟒身躯，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反而激怒了怪蟒。
嘶！
怪蟒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威胁最大的老三，独角上亮起诡异的紫黑色光芒，一道扭曲的电弧噼啪作响，直射而去！
“老三小心！”
老二急忙催动风幡，卷起一股旋风试图偏移电弧。老大也咬牙再次催动小盾抵挡。
轰！
电弧与小盾、旋风碰撞，爆发出混乱的灵力冲击，平台上飞沙走石。三人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平台边缘，下方就是万丈深渊！
岑寂在崖壁上看得分明。这三个散修虽然配合还算默契，但对上这头被混乱灵力侵蚀变异的紫角蚺，明显处于下风。他们的灵力攻击对怪蟒伤害有限，而怪蟒的混乱毒雾和肉身力量，却让他们疲于应付。
机会！
他的目标不是救人，也不是杀蟒。是那几块暗沉的石头，和那几株墨线草（或许也有用）。
趁着下方战成一团，毒雾弥漫，灵力混乱，岑寂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从侧方的岩壁，向平台边缘摸去。他屏住呼吸，墟力在指尖凝聚了极其微弱的一丝，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在必要时，隔绝可能沾染的混乱毒雾。
怪蟒的注意力完全被三个散修吸引，疯狂攻击。老大和老二已经挂了彩，老三的阴煞掌印虽然能对怪蟒造成些许伤害，但消耗颇大，脸色也有些发白。
岑寂终于摸到了平台边缘，就在那几株墨线草和奇异石头旁边。他毫不犹豫，伸手一抄，将三株墨线草连根拔起，塞入怀中，同时另一只手快速抓起那三块暗沉石头。触手冰凉沉重，石头内部星星点点的灰芒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就在他得手的瞬间，或许是动作带起了微风，或许是石头被取走引起了某种微妙变化，那狂攻的怪蟒猛地一顿，猩红的竖瞳骤然转向岑寂所在的方向！
“嘶——！”
发现了！这个一直潜伏在侧的小虫子！怪蟒感到了那几块石头消失，顿时暴怒，放弃了对三个散修的猛攻，粗大的身躯一扭，血盆大口带着腥风，朝着岑寂噬咬而来！速度快如闪电！
“有人？！”三个散修这才惊觉平台上居然还有第四人！但此刻他们自身难保，也来不及多想。
岑寂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毫不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向平台外侧的深渊猛地跃出！同时，将从老二身上摸来的、一直扣在手中的一颗用于照明的劣质荧光石，狠狠砸向怪蟒的眼睛！
荧光石的光芒在昏暗的雾气中骤然亮起，虽然微弱，却让习惯黑暗的怪蟒下意识地眯了下眼，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岑寂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平台外侧翻滚的浓雾之中，向着深不见底的坠星涧下方急速坠落！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怪蟒暴怒的嘶鸣。
三个散修惊魂未定，看着空荡荡的平台边缘和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面面相觑。
“刚才……那是谁？”老大捂着胸口，咳着血问。
“不知道……但他拿走了墨线草，还有那几块怪石！”老二脸色难看。
老三盯着岑寂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修炼阴煞诀，对那种冰冷、死寂的气息更为敏感。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从那个身影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让他体内阴煞之气都微微颤栗的……毁灭气息。
“此地不宜久留，那紫角蚺可能会追下来，快走！”老三当机立断，也顾不上心疼墨线草了。
三人不敢停留，忍着伤痛，匆忙攀着绳索，向上逃去。
而下方，无尽的黑暗与浓雾中，岑寂正感受着失重带来的心悸。他紧紧攥着怀中的墨线草和奇异石头，墟眼拼命扫视着下方，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落脚点。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尖啸。
忽然，在墟眼的灰暗视野中，下方极深处的浓雾里，隐约出现了一抹微弱的、与周围混乱灵力截然不同的、稳定的灰色光芒！
那光芒很淡，却给人一种深邃、古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奇异感觉。
是归墟残力的反应？还是其他什么？
岑寂心中一震，来不及细想，调整身体姿态，朝着那灰色光芒的大致方向，竭力控制着下坠的轨迹。
坠星涧真正的秘密，似乎就在那光芒的源头。
而他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