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窗外山影还压着屋檐,我睁眼时床那头已经空了。被子叠得齐整,枕上没留下一丝褶皱。我坐起身,脚刚踩上地,就看见门把手上挂着我的围巾,洗过晒干,带着点皂角味儿。
洗漱包摆在小木桌上,牙刷插在杯里,刷毛湿润,热水倒好了,碗盖扣得严实。窗台边的小竹盘里摆着两碟小菜,一碟腌萝卜条,一碟酱豆角,旁边一碗白粥正冒着热气。我没动,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这人做事从不声张,可处处都让你没法再说“我自己来”。
门轻轻响了一下,陆承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沾了点晨雾的湿气。“醒了?”他声音压着,像怕吵了谁,“街口米糕刚出锅,顺手带了点。”
我把被子掀开一角,想下床自己收拾行李,他却不动声色走过来,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顺手把帆布包从床头提走。“你坐着。”他说,“东西我整。”
我靠回床沿,看着他弯腰捡起我昨天随手扔在地上的笔记本,拍了拍灰,夹进帆布包内层。他又翻了下墨水瓶,拧紧盖子,塞进侧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几百遍。我忽然想起八年前在车间,断线接多了,手指发僵,连饭盒盖都拧不开,那时候没人递水,没人搭手。现在倒好,有人连你忘了收的草稿都给你折整齐了。
“你不累?”我问。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累什么?你吃你的。”
我低头喝粥,米糕软糯,甜味刚好。他坐在桌边修笔,钢笔尖有点歪,他用指甲一点点掰正,神情专注。我咬着米糕,看他侧脸,忽然觉得这种安静有点晃神——不是紧张,也不是防备,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太满,满到有点发飘。
吃完饭他背起两个包,一个挎肩,一个斜挂,我刚要开口说自己拿,他就已经把帆布包甩到另一边,“你手要写字,别压着。”
摩托停在客栈门口,侧斗擦得发亮。他先把我扶上去,才去发动车子。山路刚走一半,天色忽暗,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我刚摸出雨披,他就脱了外套往我脚上盖,自己只穿件单衣,一边骑一边调整雨披绳子,后背全湿了。
“你管你自己!”我喊。
“你脚冷。”他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得清楚。
到了观景台,雨停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个小布袋,打开是几块桂花糖,剥了一块直接递到我嘴边。“张嘴。”他说。
我愣了下,“你自己吃不行?”
“你爱吃这个。”他手没收。
我哼了一声,还是张嘴含了进去。甜味在舌尖化开,是小时候供销社柜台里舍不得买的那种。我侧头看他,他正低头整理背包带子,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神情平静,好像刚才那个当街喂糖的人不是他。
“矫情。”我说。
他抬眼,嘴角一翘,“嗯,惯着你。”
我扭头看山,嘴里糖还没化完,心口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原来被宠不是什么都不做,是你什么都不用说,他已经把你最细枝末节的习惯,当成了自己的本能。
傍晚落脚在新镇客栈,房间比昨天大些,窗朝西,能看见整片晚霞。他安顿好行李,一句话没说,转身打了热水,把暖水袋灌满,塞进被窝深处。我坐在床边换鞋,他走过来蹲下,帮我把袜子拉平,“山里夜里凉。”
晚饭在院里吃的,两张小凳,一碗热汤面。他把葱花挑到我碗里,自己一口没动。吃完我们并肩坐在石凳上看星,山里天净,银河横着铺开。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拇指慢慢摩挲我右手食指根那块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你写你的世界。”他声音低,像贴着地面走的风,“我护你的日常。”
我没说话,喉咙有点发紧。从前总怕被人管,怕被安排,怕温柔背后藏着条件。可这一刻我才知道,真正的自由不是一个人扛下所有,而是你可以把背靠过去,知道身后有个人,不催你快,也不拦你走,只是稳稳地站在那儿,把风雨挡在外头。
我慢慢靠上他肩膀,头挨着他颈侧。他没动,手却收紧了些。
夜风拂过院角的野菊,星星一眨一眨。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静下去。
他低头问我:“累吗?”
“不累。”我说,“就是……有点不想动了。”
他轻笑一声,下巴在我发顶蹭了蹭,“那就靠着。”
我闭上眼,听见他呼吸均匀,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又一下。
明天还要赶路,路还长。但现在这一刻,我允许自己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就当个被偏爱的小孩,被他稳稳地,藏在世界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