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的潮红爬上脸，晕染了左怀瑾的眼眶，那其中翻涌的情绪，是林致一执教多年也未曾见过的浓烈。
不全是感激，更像一个在漫长黑暗里跋涉的人，骤然见到光时那种近乎疼痛的眩惑。
这神情，莫名触动了林致一心底最柔软处。
他见过太多优秀开朗的学生，却极少遇见这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的脆弱灵魂。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停稳后，林致一拿起外套下车，左怀瑾也亦步亦趋地跟下来。
像只生怕被遗弃的小动物，紧紧跟在林致一身侧，又不敢靠得太近。
“走吧，我们上楼。”
林致一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自己脚步，迁就着少年的迟疑。
“麻、麻烦您了……”
左怀瑾几乎是九十度鞠躬，声音因窘迫而微微发颤。
一路无言，只有少年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电梯里格外清晰。
林致一在心中轻轻叹息，这孩子，似乎把不打扰当作唯一的行为准则，谨慎得让人心疼。
公寓是温暖的欧式风格，暖黄的灯光瞬间驱散了夜的清冷。
“来，换这双。”
林致一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崭新的一次性拖鞋，语气自然得像在招呼自家子侄。
“以前常有学生做实验太晚没地方住，会在这里凑合一夜，你别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他领着左怀瑾到一楼的客房，细致地交代。
“被子床单都是新换的。浴室在那边，柜子里有新毛巾和洗漱用品。要是想洗衣服，楼上洗衣机和烘干机都会用吗？”
左怀瑾只是不住地点头，身体僵直地站在房间中央，好像怕自己的任何动作会玷污了这片洁净的空间。
林致一见状，从书桌上拿起一份之前学生落下的文件，语气更加和缓。
“这是课题的一些基础资料，不急着现在看。你先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左怀瑾慌忙伸出双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谢谢老师。”
“别这么客气，江河大学是一个友爱的大家庭，作为同系的老师，关心你们这些祖国未来的花朵，是天经地义的事。”
左怀瑾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师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暖阳。
还是冬日的暖阳，带着那种特殊的，能够让所有人都期盼的温暖。
又叮嘱了几句后，林致一轻轻带上门离开，刻意留给左怀瑾一个完全私密的空间。
当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左怀瑾仿佛被抽了全身的力气般，缓缓跌坐在床边。
手指触及柔软丝滑的蚕丝被，他犹豫了一下，才敢慢慢向后躺倒。
身体陷入前所未有的柔软之中，被一种干净清冽的，属于家的气息温柔包裹。
返校后，半个月以来的孤独与冰冷，迷惘与无助，在这一刻，竟被这陌生的温暖短暂地治愈了。
洗完澡，已近午夜。
左怀瑾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份文件，里面复杂的数据，像一堵高墙横亘眼前，以他目前的水平，即便进入实验室，恐怕也只能做些最基础的杂活。
可是……真的甘心吗？
自卑的藤蔓与年少的野心在胸腔里疯狂撕扯。
因为矛盾，左怀瑾的成长比别人要痛苦的多，他是个自诩清高的人，是个相信自己天赋的人。
可……周围的挖苦太多，讽刺实在有些太大声了，让左怀瑾总是怀疑。
自己真的优秀吗？
或许这只是装出来的一面呢？
他看不到，那些羡慕他考入知名院校之人眼中的艳羡。
左怀瑾慢慢蜷起身子，把发烫的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叹息。
“真是……难堪得要死啊。”
第二天。
等左怀瑾彻底清醒过来之后，已经是十一点多，手机就差被辅导员的消息淹没。
反复刷新了几遍屏幕，他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做梦。
竟然……睡了十几个小时？！
那落下的课业怎么办？自己这是不是逃课？他的平时分是不是不保？还能毕业吗？不会被处分吧？！
无数种想法叠加，让左怀瑾忍不住抓狂。
冷静下来之后，第一个电话先是拨给了导员。
“喂……”
没有底气的声音传到电话另一头。
左怀瑾的导员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老师，叫陆景和。
“喂？哪位？”
手机里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率是忙的来不及看备注就直接接通了电话。
“导员，我是左怀瑾，那个……”
“哦，怀瑾是吧，下次去实验室记得提前给我发消息，有再着急的，也要以课业为准，理论课学不好，实验一样会止步不前，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啊……啊？哦，好的，我知道了，导员，下次不会了。”
嘴比脑子先解决了问题，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之后，左怀瑾才注意到微信里的好友申请。
不大的对话框里，写着简短的一句话。
〈早上看你的鞋子还在门口，就帮你跟你的导员说了一声。〉
左怀瑾迟疑了一会，才确认了好友申请。
〈好的，感谢老师。〉
〈老师，我看了一下，我想加入您的课题，我知道您的要求很高，从来不带本科，研究生也只带保研的，之后我会努力学习，绝不给您增添负担，希望您能将这宝贵的机会给我。〉
删删又改改，一段话很快发出去，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下意识摸向口袋，左怀瑾才发现自己昨天不小心将烟和啤酒瓶一起扔进了垃圾桶，人烦躁的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
特地关闭了手机的静音，但是久久都没有音讯。
是因为早上睡过的事，所以让林老师改变主意了吗？
热风带着燥意扑面而来，左怀瑾不禁懊悔自己的虚荣。
为什么要通过那条好友申请呢？为什么要发出那段话呢？以他的成绩，找个不上不下的普通课题，成功混到大四就好了……
可惜早过了不知多少个两分钟，发出去的话再也不能撤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