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期末综合系内82。”
82,一个不高不低的成绩。
林致一的眉头皱了一些,像是在思考什么,因为当老师的习惯,他的问话几乎是下意识的。
“也就是说,堪堪过系50%?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课题?”
“嗯……因为,我……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
林致一侧眸,少年的睫毛在暗里闪着,迷茫与无措似乎要压垮他的脊背。
“这么晚了,宿舍已经关门了,你打算去哪?”
“去……青旅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
“青旅?明天不休假,青旅可能会休息不好吧。”
“啊?没事的,不会影响上课的。”
林致一并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他爱才,一开始也有些赏识左怀瑾,因为两年前的一场辩论赛上,他就认识了这个孩子。
两年前。
启明杯新生辩论赛决赛。
那场辩论赛辩题的出题人刚好是林致一。
他所出的题目是一个比较常规的问题:人类是否应该动用一切技术手段,逆转物种灭绝的进程。
正方的四辩刚完成一段引经据典、充满激情的结辩,收获了阵阵掌声。
彼时的左怀瑾是反方三辩,安静地坐着,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动,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格格不入的模样,不像辩手,更像一个误入会场的实验室助手。
就在主席正准备宣布辩论赛进入评委评议阶段时,左怀瑾举起了自己的手。
“反方三辩,有什么问题?”
全场目光顺着主席的声音全都聚焦到了左怀瑾的身上。
他抬起头,扶了扶半框银蓝眼镜,缓缓站起身,会场里响起细微的窃窃私语。
“各位评委。”
左怀瑾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会场安静下来。
“我不完全认同队友。他们认为一切技术手段成本过高且违背自然选择,这很对,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补充。”
少年独特的嗓音稳重又有序。
“正方强调我们拥有克隆、基因编辑、iPS细胞等一切技术,试图复活斑驴,或是壮大北白犀的种群。但我想问,我们真正要复活的,是一个物种,还是一个生态系统中的生态位?”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许多学生,甚至几位评委老师,都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我们能用猛犸象的基因,让亚洲象生出一头长毛的象。但猛犸象的肠道菌群,能复活吗?它身上共生的寄生虫,它行为模式中传承的,关于如何利用冰原植物的文化记忆,我们能编辑进去吗?”
左怀瑾的语速渐渐加快,眼神变得锐利。
“我们复活了一只基因意义上的旅鸽,但能复活指引它数千年迁徙路线的地磁场感知能力吗?能复活那片已经被农田和城市取代的、它赖以生存的北美森林吗?我们动用一切技术手段,很可能只是创造出了一群需要被人类永久圈养和保护的、昂贵的‘活化石’。它们不是真正的复活,而是被剥离了生态与文化背景的生物学幽灵,是放在博物馆里供人瞻仰的、会呼吸的标本。”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过这并没有让左怀瑾停下自己的论述。
“所以,关键或许不在于能不能,而在于我们是否陷入了一种基因还原论的傲慢。我们以为掌握了基因,就掌握了生命的全部密码。但我们拼命保存下来的,可能只是一个华丽的、空荡荡的基因外壳。而真正让一个物种成为其本身的,是基因与环境亿万年互动中涌现出的、不可还原的复杂系统。我们目前所有的技术,对这个系统,几乎无能为力。”
左怀瑾看向正方辩手,也看向评委。
“因此,在我们可以复活一个完整的、能自我维持的生态位之前,动用一切技术手段去逆转灭绝,可能是一种资源错配,甚至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生命复杂性的亵渎。”
场内一片寂静。
评委台最中间的林致一,凝重地看着台上那个略显单薄的身影,随后拿起话筒,没有评价辩论本身,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这位同学,如果你的基因外壳理论成立,你认为生物学未来的突破口,应该在哪里?”
左怀瑾沉默了两秒,微蹙眉头,轻声清晰地回答。
“或许,在于从解读序列,走向理解涌现。我们需要一门新的整合生物学,去研究基因如何编织成生命之网,而不仅仅是破解网上单一的结点。”
辩论赛的结果,在那一刻,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场学院内的小比赛,诞生了一个足以撼动某些固有思维的新说法。
记忆回到眼下,自信的少年脸上只剩疲态,是什么将他变成如此,还是他本就如此?
左怀瑾的模样,让三十五岁的林致一想起了自己的二十岁,谁的生命没有挫折和坎坷呢?
爬出那般炼狱,林致一独身一人用了四年,所有人都在为他恭贺庆祝时,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事物,是回不来的。
“我在学校附近有套房子,屋子许久不曾住人,如果你不嫌弃,可以去那住一晚,我还有会议,刚好顺路路过那里。”
话一出,左怀瑾就明白了林致一的意思。
不管林致一口中的会议是真是假,如今有人愿意给自己提供住处,还这般为自己着想,都足以让他感动。
“不嫌弃的,老师,只是太过麻烦您了。”
“没事,不麻烦。我手下现在有两个实验,一个是『新型基因编辑工具的开发与运用』,还有一个是『蛋白质工程与抗体药物』,我很欢迎你来我的实验室。”
左怀瑾错愕一瞬,在今夜,上车后,第一次与林致一对视,他看到了长者眼中的慈爱与包容,他……竟然真的攀上了高枝?!
如梦般的不真实感在人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左怀瑾,好像真的,遇到了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