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山雾还没散尽,陆承洲已经在侧斗旁蹲着擦车灯。我从旅社房间里出来,手里拎着帆布包,脚步轻快。昨晚睡得踏实,脑子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一圈。
他抬头看我,“这么早?”
“早点出发。”我把包放进侧斗,拍了拍位置,“等太阳上来,山路更难走。”
车子发动后顺着山脊往南拐,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草木的清气。我没戴帽子,任它吹乱额前碎发。行到半道,路过一片野桃林,粉白的花压满枝头,阳光斜照进来,像撒了一地碎纸片。
就在那一瞬,选题冒了出来。
省级文化刊约的那篇《民间手艺的活路》,一直没动笔。不是不想写,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现在明白了——缺的不是素材,是距离。从前在厂里,在城里,写东西总带着一股“我要改变谁”的劲儿,可人一旦真沉下来,反而不想教别人怎么活了。
我拍了下陆承洲肩膀:“停一下。”
他靠边熄火,转头看我,“有事?”
“借你腿用用。”我说。
他愣了两秒,随即把摩托支好,背过身去,双膝微曲,让我把小本子垫在上面写字。我拧开钢笔,墨水瓶塞进帆布包拉链夹层,防止颠簸洒出来。
风还在吹,纸页哗啦响。我左手按住一角,右手快速落字:
“手艺不死,是因为有人愿意穷着守。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等政策救,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该断。”
写到这里,我自己停了两秒。这话不像记者写的,倒像是工友聊天时随口一句。可恰恰是这种话,才有人听。
陆承洲没动,就那么跪坐在摩托边上当桌子,后背挺直,连呼吸都放轻了。我知道他在配合我,但没说谢。有些默契,一开口就俗了。
一气呵成写了三页,中间只停下一次——笔尖漏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蓝。我拿指甲刮了刮,顺手在旁边画了个叉,继续往下写。前世做主编时,排版洁癖要命,现在反倒觉得,有点瑕疵的文字更有体温。
收笔时,太阳已经爬过高岗。我把稿子折好塞进内袋,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写完了?”他起身掸灰。
“省级的。”我说,“剩下的,晚上补。”
到了下一个镇子叫杨家坪,比昨天热闹些。茶摊照旧摆在铁匠铺对面,条凳换了新竹篾,矮桌也擦得发亮。老板娘认得我们,主动端来一杯热茶,“又来了?今天不打电话?”
“不打。”我坐下,“干活。”
她笑了一声,“看你这样子,比上班的人还忙。”
我也笑了,“我这就是上班。”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本子摊开,开始改稿。煤油灯还没点,光线正好。我把句子一段段捋顺,删掉两句太文绉绉的,换成工人常说的话。比如把“传统工艺面临失传危机”改成“老师傅带不动徒弟,工具箱锁了三年”,听着糙,可事儿是真的。
改完一遍,我又抄了一遍清稿,字迹工整,方便编辑直接上版。封稿时,顺手在背面写了个标题:《市井之声·第三辑:女人的钱包自己缝》。
这是给本地文化报写的专栏。上周来的约稿信说,读者反映“想看点轻松的”,我就打算写几个普通女人怎么省钱、攒钱、最后自己开店的故事。主角都不是英雄,就是会算账、敢开口、不怕被人说“太计较”。
写完两个栏目,天色渐暗。茶摊老板娘点亮煤油灯,灯芯挑高了些,光晕一圈圈扩开。我合上本子,没再翻帆布包里的信件。陈桂兰她们怎么样,订单涨没涨,封面用了哪种颜色——都不看了。
我知道他们会做好。
从前总怕一松手,事情就塌。现在才懂,真正稳的关系,是你走得越远,身后越牢。
我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本子边缘。陆承洲在不远处和老板娘聊修车的事,声音不高,语气利落。我没过去听,也不着急。这种感觉很新鲜:事业在跑,爱人在说话,而我坐在中间,什么都不用抓,也能稳稳落地。
夜深后回到旅社,房间还是昨天那间。一张床,一张桌,窗外山影沉沉。我拧开钢笔,在本子最后一页写下:
“第四天,晴。山路七转,停车三次,写完两稿。人在路上,事也没落下。”
合上本子,吹灭煤油灯。
黑暗里听见隔壁传来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我睁着眼睛躺了片刻,忽然想起八年前在细纱车间,机器轰鸣,棉絮飞舞,我一边接断线一边默念标题,生怕灵感一闪就没了。那时候以为,自由就是能坐着写字。现在才知道,自由是——哪怕在颠簸的路上,你也能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并且相信,有人会替你守住回来的门。
我翻了个身,脸朝向墙壁。
外面起了点风,吹得窗纸微微颤动。远处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静下去。
一切都很好。
我没有做梦。
我正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