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污名与暗涌
暮色四合,乱葬岗的阴风呜咽着穿过石缝,卷起血腥与尘土的气息。
岑寂伏在断墙后,像一头受伤的幼兽,舔舐着爪牙。肩头的伤口不算深,冰锥符箓的威力被那弟子仓促间催发得有限,真正让他虚弱的是灵魂深处因墟力耗尽而产生的空乏感,以及强行催动仅有一缕墟力带来的精神刺痛。
但他神经紧绷,墟眼虽然消耗大,此刻却不得不保持半开状态,灰暗的视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赵莽和那两个弟子并未追来太远,他们的叫骂声和灵力波动在百丈外就停滞了,显然有所忌惮,或是急于回去禀报。
夜风带来远处镇上隐约的骚动。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伤数人,赵莽还受了伤,青崖镇今晚注定无眠。
岑寂没有动。他知道现在回镇上是自投罗网。赵莽暂时摸不清他的底细,但青岚宗绝不会善罢甘休。一个“废人”突然有了击伤炼气三层修士的诡异手段,这足以引起任何宗门的警惕和……贪婪。
他必须离开,立刻。
念头一起,他便开始观察地形。墟眼的视野能穿透一定程度的黑暗和普通障碍,他很快发现,这乱葬岗后方连接着一片荒芜的矮山,山中沟壑纵横,是藏身的好去处。
没有犹豫,岑寂忍着痛,猫着腰,借助阴影和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矮山方向移动。每一步都轻盈而谨慎,脚下不发出丝毫声响。锁尘境带来的“无尘”状态,此刻显露出另一个优势——他对自身的掌控达到前所未有的精细,气息近乎完美地与环境融为一体。
进入矮山范围,光线更暗,林木稀疏,怪石嶙峋。他找到一个背风的狭小石缝,勉强能容身,便钻了进去,用一些枯枝碎石遮掩住入口。
黑暗、寒冷、伤痛、孤独,一齐袭来。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头上,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踏上了一条怎样的路。
“举世皆敌……”老墟翁的话在耳边回响。
这才仅仅是开始,仅仅是青崖镇,一个不入流宗门的外门执事。未来呢?玄洲圣域?九天锁界?守天仙族?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不是修士那种引气入体的冥想,而是尝试沟通灵魂深处那点微弱的灰色存在——归墟残力。
它能湮灭灵气,湮灭枷锁,那它本身,是什么?从何而来?又如何壮大?
意念沉入,冰冷、死寂、虚无的感觉包裹而来。那点灰芒静静悬浮,如同宇宙尽头的孤星,散发着排斥一切“存在”的气息。岑寂小心翼翼地靠近,尝试理解。没有回应,只有本能的排斥与吸引并存。排斥,是因为这力量本质与生灵相悖;吸引,则源于他“无枷枯骨”的本质,这是唯一能承载此力的容器。
他尝试着,像老墟翁引导的那样,用意念“温养”它,或者说,尝试让自身灵魂更适应它的存在,与之建立更紧密的联系。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将灵魂浸泡在冰与火交织的溶液里。但每一次坚持,那虚弱感似乎就减弱一分,对墟力的感应也清晰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明。外面传来了人声和隐约的灵力波动。
“搜!给我仔细搜!那小子肯定没跑远!”是赵莽的声音,嘶哑中带着狠戾,看来伤势恢复了一些,但声音底气明显不足,显然岑寂那一指造成的“湮灭”效果,并非普通伤势那么简单。
“是,赵执事!”
“这边没有!”
“山石后面看看!”
脚步声和呼喝声在附近响起。岑寂屏住呼吸,墟眼透过石缝的遮掩,看到几道青色身影在不远处掠过,灵力扫过四周。他收敛所有气息,身体紧贴石壁,心跳都近乎停止。
得益于“无尘”之体对灵气的绝对隔绝,那些灵力探查如同扫过顽石,没有引起丝毫波澜。搜索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毫无所获的青岚宗弟子们渐渐远去。
“见鬼!那小子难道会飞天遁地不成?”赵莽气急败坏的声音远远传来。
“赵师兄,您的伤……”
“闭嘴!回去禀报宗门,就说……就说有邪道妖人潜入青崖镇,袭杀我宗弟子,掠走测灵石检测出的‘绝灵废体’岑寂,疑似修炼某种吞噬生魂的魔功!发出悬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脚步声彻底远去。
石缝中,岑寂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冷。
邪道妖人?吞噬生魂的魔功?悬赏?
很好。这脏水泼得又快又狠。从此以后,他岑寂在青岚宗势力范围内,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了。
他没有愤怒,反而觉得有些荒谬。这就是所谓的“正道”?为了掩盖自己可能存在的疏忽(让一个“废人”跑掉并击伤执事),为了维护宗门颜面,更为了可能存在的“窥探那诡异力量”的私心,毫不犹豫地颠倒黑白,栽赃陷害。
“正道……呵。”岑寂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肩伤,一阵刺痛。他撕下一截还算干净的衣摆,笨拙地包扎伤口。心中对老墟翁描述的“天道枷锁”世界,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这些修士,何尝不是被“正道”、“仙途”、“宗门利益”这些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着,行事逻辑都如此僵化而可悲。
接下来几天,岑寂如同真正的野人,在矮山中艰难生存。渴了喝山泉,饿了找些野果、挖点勉强能吃的根茎,甚至设下简陋陷阱捕捉小兽。墟力在缓慢恢复,对身体的掌控也越发得心应手。虽然依旧虚弱,无法正面抗衡修士,但潜行匿迹、攀爬跳跃的能力,已远超普通凡人。
他白天潜伏,夜晚才敢稍微活动,墟眼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青岚宗的搜索并未停止,范围甚至扩大到了矮山深处,悬赏令也贴满了附近的村落镇子。画像上的他面目模糊,但“邪修岑寂,身怀诡异魔功,危险狡诈”的描述,足以让普通百姓避之唯恐不及。
有一次,他差点被一队巡山的青岚宗弟子发现。那队弟子中有一个炼气四层的领头,灵力感知更强。岑寂提前察觉,藏身于一处腐烂的树洞中,以龟息之法收敛一切生机,墟力内敛,这才险险躲过。他能感觉到那领头的修士神识扫过树洞时的微微停顿,最终似乎将其归于死物,没有深究。
这种步步惊心的日子,让他迅速褪去了少年的最后一丝稚嫩,眼神变得越发沉静锐利。
第七日夜里,墟力恢复到可以再次勉强凝聚一丝的程度。岑寂决定不再被动躲藏。他需要了解更多外界情况,尤其是关于青岚宗的动向,也需要寻找更安全的落脚点,以及……或许能补充体力、加速恢复的东西。
墟眼扫视,他朝着矮山边缘,一个可能有猎户小屋或者废弃村落的方向潜去。
夜色浓重,星光暗淡。当他靠近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时,墟眼突然捕捉到了异常的景象。
空地中央,有篝火的余烬,还有三个模糊的人影。更重要的是,在墟眼的灰暗视野中,其中两人身上缠绕着明显的、比赵莽身上更加粗壮凝实的金色锁链虚影!而第三人……岑寂瞳孔微缩——那人身上的锁链虚影极其黯淡,几乎微不可见,但其体内,却隐隐有一股让他灵魂深处那点灰芒都微微悸动的、冰冷而狂暴的隐晦波动!
修士!而且至少是炼气中期以上的修士!
还有那个第三人……气息非常古怪。
岑寂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完美隐匿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之后,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
“……消息确凿,那‘东西’就在青岚宗后山的‘坠星涧’附近出现过。”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说道,语气带着兴奋。
“坠星涧?那不是青岚宗划定的禁地吗?据说有上古残留的混乱灵力场,危险得很。”另一个声音较为年轻,有些迟疑。
“富贵险中求!那‘墨线草’虽只是二阶灵药,但若能找到一株上了年份的,足够我们兄弟三人换取突破到炼气后期的资源了!”沙哑男声压低声音,“青岚宗自己不敢大规模探索,只派些外围弟子偶尔巡查,正是我们的机会!”
“二哥说得对。”第三个声音响起,低沉而平稳,正是那个让岑寂感到古怪的人,“我已用‘觅灵盘’大致锁定了一片区域,虽受混乱灵力干扰,位置模糊,但值得一探。青岚宗近日似乎被别的事情牵绊了精力,是个好时机。”
觅灵盘?墨线草?坠星涧?
岑寂心中一动。看来是三个散修,在打青岚宗禁地的主意。那“墨线草”他听说过,是一种比较偏门的灵草,对稳固经脉有些效果,通常生长在灵气紊乱或阴煞之地。
“老三,你的‘阴煞诀’最近进展如何?坠星涧那地方,阴气颇重,或许对你修炼有益。”沙哑男声问道。
“略有精进。”古怪男子淡淡道,“不过那地方灵力混乱,阴煞之气也不纯粹,需小心行事。”
阴煞诀?岑寂默默记下。难怪此人气息古怪,与普通灵力修士不同,更阴冷些。但即便修炼阴煞之气,同样脱不开天道枷锁的范畴,在墟眼看来,本质无差。
“事不宜迟,我们休整片刻,天亮前出发,趁夜色摸进去。”沙哑男声道,“都机灵点,避开青岚宗的巡查路线。”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调息。
岑寂在灌木后耐心等待。心中念头飞转。坠星涧?青岚宗禁地?混乱灵力场?
老墟翁说过,归墟之力,往往诞生或残存于世界“异常”之处,比如被废弃的绝地、空间裂隙、法则紊乱之地。这坠星涧,听起来似乎有那么点意思。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更隐蔽、更安全的藏身之所,同时也要想办法尽快提升实力。这荒山野岭并非久留之地,青岚宗的搜索网迟早会覆盖过来。而坠星涧作为禁地,寻常人不敢靠近,或许是个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
他看向那三个散修。两个炼气中期,一个修炼阴煞诀的古怪炼气中期。硬拼是找死。但若是……跟着他们呢?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岑寂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需要墨线草吗?不需要。但他需要坠星涧可能存在的“异常”,也需要了解这三个散修,尤其是那个老三的底细。或许,还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一些关于青岚宗近期动向的消息。
他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静静蛰伏,等待时机。
天空泛起鱼肚白时,三个散修熄灭火堆,仔细清理痕迹,然后朝着东北方向,施展轻身术,快速离去。
岑寂等了片刻,确定他们走远,才悄然从灌木后现身。他来到他们刚才歇息的地方,墟眼仔细扫视。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和一丝阴冷气息。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篝火旁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地面细微的痕迹。
没有追踪法术的经验,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观察和墟眼对能量痕迹的敏感。那老三身上的阴冷气息,在墟眼视野中留下了一条极其淡薄、但确实存在的灰色轨迹(并非归墟的灰,而是一种偏向死寂的灰),与另外两人稍显明亮的灵力轨迹有所区别。
就是它了。
岑寂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佳,然后迈开脚步,朝着灰色轨迹延伸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他刻意拉开很远的距离,完全依靠墟眼追踪那微弱的能量残余,身形在晨雾弥漫的山林中时隐时现,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
新的冒险,在晨光微熹中,悄然开始。而青岚宗后山的坠星涧,这片被列为禁地的混乱之地,正等待着第一个以“拆天”为志的墟修,踏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