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声在山道上渐渐低下来,陆承洲把车停在驿站门口的石阶旁,熄了火。我从侧斗里抽出帆布包,胳膊压着包带翻身坐起,风吹得帽子差点飞走,顺手按住帽檐,抬眼看了下天色。
午后两点刚过,太阳晒得石板发烫,驿站屋檐下挂着一串竹帘,被风推着轻轻晃。我解开包扣,手指探进去摸了摸——三封信都在,角对角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封还沾了点油渍,是陈桂兰的习惯,写完信总不忘用饭盒盖子压一压。
我没急着拆,先喝了半杯凉茶,茶水搁在窗台上,粗瓷碗沿有豁口。陆承洲蹲在墙根擦车链,头也没抬,“又看信?”
“嗯。”我把第一封抽出来,纸是旧挂历裁的,字迹横平竖直,开头一句就是:“苏同志:工作室交接完毕,账目清点两遍,无差错。你留的计划表已贴上墙,每日晨会照常开。”
我嘴角动了动。陈桂兰管我叫“苏同志”已经三年了,从她第一次替我顶班写黑板报开始,就这么叫,雷打不动。
第二封附了销售清单。上周印量三千八,比前一周多四百,全部出货。文化馆订了三十本《小镇新风》作内部资料,王供销那边来信说秋季订单要追加五百册,理由是“读者翻阅率高,退货率为零”。末尾一行小字写着:“林晓雅设计的新封面客户都说‘洋气’,刘娟排版时自己加了页码索引,省了校对一遍。”
我翻到背面,空白处画了个笑脸,旁边标着“+50”。
第三封是三人联名签字,纸最大,字最小。陈桂兰写在最上头,林晓雅的字歪一点,刘娟的工整如印刷体。最后一行写着:“一切照常,勿念。等你回来喝桂花酒。”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林晓雅补的:“你不在,我们反而更认真。”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把信一张张塞回包里,拉紧包带,仰头把剩下的茶灌进喉咙。热气顺着食道下去,人也踏实了。
陆承洲站起身,甩了甩抹布,“走?”
“走。”我重新坐进侧斗,脚踩稳踏板,“前面有集镇没?”
“五里地有个老渡口,再过去是杨家坪,逢三六九赶集。”
“那就去杨家坪。”我把包抱在腿上,手搭着包带,“顺便打个电话。”
车子重新发动,碾过碎石路往南去。山路弯多,车速不快,阳光斜照进侧斗,照得帆布包上的墨水印子隐约泛蓝。我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工作室的布局:排字架靠东墙,油印机在中间,三张长桌并排,墙上贴着进度表和客户名单。陈桂兰坐主位,刘娟在右,林晓雅靠窗,谁该干什么,早就分得明明白白。
我没教过她们怎么管事,但事情到了眼前,没人退。
到杨家坪时正赶上散集,街面还热闹。茶摊摆在铁匠铺对面,两张条凳,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公用传话筒,黑壳子,听筒缠着胶布。我掏出两毛钱递给老板娘,她拨了号,转接三次才通。
“喂?”听筒里传来林晓雅的声音,背景有油印机咔哒响。
“是我。”我说。
“苏晚!”她声音立刻拔高,“你可算来电话了!我们正要说今天战绩呢!”
“说。”
“这周印量加了两百份,全卖光了!文化馆那三十本昨天就送到了,他们主任特意来信说‘内容鲜活,形式新颖’!王供销那边也确认追加秋季订单,这次要咱们做双色封面!”
“双色?”
“对!红字配蓝底,刘娟试了样张,特别精神!她现在一个人搞排版校对,连张秀才以前那种‘上下不对齐、左右空格乱’的毛病都没犯一次。”
我瞥了眼陆承洲,他正低头喝茶,假装没听。
“还有,”林晓雅顿了顿,声音压低,“杨家坪书店和临江巷口书屋都签了代理,每期各拿一百本,现款结算。陈姐说这是‘本地扎根’,以后咱们不光往外走,还得在城里扎稳。”
我没吭声。这比我预想的快。
“刘娟!你来说!”林晓雅把听筒递出去。
几秒后,刘娟的声音响起,平稳冷静:“本周排版由我独立完成,校对两轮,无错字漏字。广告插图晓雅设计,客户满意,已付定金。陈桂兰协调送货,五单全按时送达,无延误。财务方面,预付款到账,支出明细已登记。”
她顿了顿,“我们开了两次会,讨论了下一期栏目调整,暂时没动你的框架,等你回来定。”
“做得好。”我说。
“你不在,我们不敢乱来。”她笑了笑,“但也不敢松懈。陈姐说了,‘苏晚能放心走,我们就得让她走得安心。’”
我捏着听筒,指节有点发紧。
“还有事吗?”她问。
“没了。”我把情绪压回去,“你们继续。”
“好。等你回来喝桂花酒。”
电话挂断,咔嗒一声。
我坐回条凳,茶摊老板娘收走硬币,陆承洲抬头看我,“都挺好?”
“嗯。”我点头,“比我想的还好。”
他没再问,只是把茶碗推过来,“再喝点?”
“不了。”我把帆布包往怀里收了收,“走吧,不用急着回。”
他站起身,背起帆布包,我坐上侧斗,手搭着他后腰的衣服。车子发动,穿过集市边缘,绕过一堆烂菜叶和碎竹筐,缓缓驶出镇口。
傍晚落脚在一个小镇旅社。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外对着山脊。我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拧开钢笔,在第三页写下:
“第三天,晴。车轮碾过五个乡镇,喝了三碗茶,吃了一顿面。工作室来电,一切如常。”
写完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天还没全黑,星星一颗颗冒出来,山影沉在远处,像一块块静止的铁。我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客在咳嗽,楼下有人搬箱子,脚步声闷闷的。
没什么事发生,才是最好的事。
我摸了摸帆布包,里面三封信安安稳稳躺着。陈桂兰的严谨,林晓雅的冲劲,刘娟的细致,全都落在纸上,没一句虚的。
从前在报社,我带过二十人的团队,天天开会、盯进度、改方案,生怕一个环节出错。那时候总觉得,只有我在,事情才能成。
现在我知道不是。
人得往前走,不是因为身后没人,而是因为有人守住了你走过的路。
我吹灭煤油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星光。
躺下前最后想的是:原来最奢侈的不是走多远,而是我知道身后有人守着光。
摩托停在屋外,油箱擦得发亮,侧斗空着,像在等第二天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