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在响,杨辰没抬头。
他右手握着笔,左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屏幕很近,但看不清字了。
主屏上显示三行数据:全球节点同步率63.4%,下次校准窗口71小时后。
数字跳了一下,变成63.5%。
他眨眨眼,眼前像蒙了一层雾,连最大的标题都变得模糊。
“不是现在。”他小声说,声音很干,“再撑一会儿。”
笔尖落在纸上。
沙沙两下,他画了个三角形,三个角分别写着:灭绝周期、技术奇点、回应资格。
这是他爷爷记笔记的方式,靠图形和位置记住逻辑。
他怕自己忘了,也怕写到一半脑子断掉。
手开始抖。
不是疼,是控制不住。
写了一个“铱”字,下一划直接出了格子。
他停下,把绷带重新缠紧一圈,压住小臂内侧的麻木感。
“第一部分完成了。”
他对麦克风说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五次大灭绝的时间对上了,非自然特征有七项相同,够了。第二部分也做完了,人类现在的路正踩在触发线上。第三部分……”
他顿了顿,闭眼几秒。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久,一松就晃。
“第三部分最难。”
他睁开眼,看着空白页,“他们不是神,是系统。就像天气预报不是老天爷,只是算得准。我们能不能回应?能。因为我们不一样——艺术、哲学、愿意牺牲自己,这些没法用数字衡量的东西,才是活下去的关键。”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写下一句,不打草稿,也不改。
错字就留着,漏字就补在旁边,不管了。
平板震动。
赵海设的倒计时到了。
十分钟前自动打包的文件已经发出去,收件人是一百个邮箱,都是林薇给的名单。
地质、天文、古文字、伦理学,每个领域找了几个最较真的人。
她当时说:“别找只会点头的,要找能撕你论文的。”
他没看发送成功的提示。
不敢看。
怕看到“退信”,或者更糟——没人回。
笔停了。
手抬不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喘气,伸手拿平板。
屏幕亮起,指纹试了两次才成功。
打开收件箱,新邮件标记跳出来:97封已读回执,3封没打开。
他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来得这么快?”
第一条来自德国波恩大学的施耐德,标题是:“关于铱-193同位素来源的质疑”。
第二条是京都大学田中:“骊山信号周期与日本绳文时代祭器共振频率高度相似,请求共享原始数据”。
第三条最短,哈佛的罗宾逊:“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我们过去三十年的研究全错了。请继续。”
他一条条点开,让语音朗读。
声音平平的,可每个字都往他太阳穴里钻。
“有人支持,更多人质疑。”
他低声说,“好,这才正常。”
他打开软件里的“共识提取”功能。
输入所有反馈,开始分析。
进度到80%时卡住,弹出提示:“关键词冲突太高,建议人工处理。”
“那就人工。”他敲键盘,一条条过。
有人要物理参数,他标红;有人要考古证据,加星;有人问“文明有没有资格被审判”,他想了想,删了标记。
“这个问题最后再说。”
他说,“现在不说虚的。”
他打开辩护书文档准备修改。
刚点进去,屏幕上的字突然缩成一团。
他眯眼看半天,才发现是自己视力问题——不是字变小,是他看不清了。
“字号28。”
他说,“调到36。”
界面刷新,字变大了,但排版乱了,段落错位。
他试着滑动,手指偏了,点了返回,文档关了。
“操。”
话出口才意识到说了脏话,他咬住牙,“不能慌,不能慌。”
他重新打开文档,这次用语音输入。
张嘴时嗓子发紧:“修改一章三节,补充衣服异常分布,坐标参照秦岭东壁。”
系统识别成:“修改一章三节,补充衣服异常分布,坐标参照秦岭东壁。”
“重来。”
他深吸一口气,“我说的是‘铱’,化学元素,Ir。”
还是错。
他摘下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重新开始。
一条一条,慢得像搬石头。
每说一句都要核对三遍。
说到第四条时,嘴里发苦,舌根酸。
“不行。”
他放下麦克风,“得换办法。”
他翻出爷爷的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不是要说服所有人,而是要让真理有被听见的机会。
写完,盯着看了十秒。
然后戴上耳机,按下录音键。
“第一条,在‘周期性重置’那一节,加上五次灭绝的能量残留模型,数据从吉萨、纳斯卡、特奥蒂瓦坎三个地方的比对结果里找。”
“第二条,尤卡坦石碑底部的纹路,和太阳等离子体频率有个数学关系式,记得把推导过程附上。”
他一条条说,语气平稳,像在开会。
说到第七条时,喉咙一紧,咳了一声。
他没停,接着说:“第八条,把‘人类优于恐龙文明’那句话删了,改成‘人类具备恐龙文明未展现的自我约束潜力’。这不是吹牛,是证据推出来的。”
录音持续十七分钟。
结束时,他摘下耳机,发现后背湿透了。
主屏右下角跳出新消息:全球节点同步率64.1%。他扫了一眼,没多想。
他把录音文件拖进文档,标记为“待处理”。
然后打开林薇给的学者名单,想找个人单独沟通。
刚输入第一个名字,手机震了一下。
是加密短信,只有四个字:名单被动过。
他盯着这行字,手慢慢攥紧。
“谁动的?”他低声问,知道没人会答。
他回到邮件列表,快速对比。
97个已读回执里,有两个IP不在原定范围内。
一个伪装成柏林工大的服务器,另一个跳了四次,最后定位在西安南郊。
“有人在盯。”
他说,“但他们不知道内容。”
他没删记录,也没改路径。
反而把这两条异常访问的日志单独保存,放进“辩护书”的附件区。
“来得正好。”
他轻声说,“你们看,我也不是一个人在写。”
他重新戴上耳机,准备继续口述。刚按下手柄,主屏突然一闪。
同步率跳到了65.0%。
校准窗口倒计时开始闪烁:70小时58分33秒。
他低头看表。时间没错。
“快了。”他说,“都快了。”
他按下录音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第九条修改:在‘回应机制’章节加入时间压力说明。下次校准不是终点,是起点。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把证据摆上去。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证明——我们看见了规则,也愿意遵守。”
他说完,没关录音。耳机里只有呼吸声。
他坐着不动,也没睁眼。
可心里像有团火在烧。这最后的冲刺,到底能不能成?
这时,舱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