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亮,巷子里还泛着青灰。我拎着帆布包从后门出来,陆承洲已经在等了,侧斗摩托停在墙根下,油箱擦得发亮,车把上挂着两个铝饭盒,一只是我的,一只是他的。
他没说话,接过我的包放进侧斗,又递来一顶旧军帽,“风大,别吹乱了头发。”
我戴上,帽檐压低,扫了他一眼,“你那本《新婚生活指南》带了吗?”
“烧了。”他跨上车,发动机响了两声,稳住,“说夫妻要同甘共苦,我怕它教坏我。”
我笑出声,抓住他后腰的衣角,“走吧,别让太阳追上来。”
车子拐出小巷,碾过几片落叶,没回头。纺织厂的大门在晨雾里缩成一道铁线,斑驳的墙皮剥落着,像一张老去的脸。车间静悄悄的,连看门的老黄狗都没叫一声。我们穿过厂区边缘的小路,上了通往南岭的土道。
阳光一点点爬上山脊时,我们已经骑进竹林。路分岔口,左边通向水库,右边不知去向。我摸出一枚硬币,在指间弹了一下。
“前世排版讲究逻辑,今生我要乱一次。”我说着,把硬币抛向空中。
它翻滚着落下,落在泥地上,正面朝上。
“右。”我说。
陆承洲拧动把手,车轮转向右边。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这路能不能通,就那么稳稳地往前开。风从林间穿行而过,吹得竹叶沙沙响,像谁在背后轻轻鼓掌。
中午我们在溪边停下。水清得能看见石子上的纹路。我蹲下洗了把脸,凉意直冲脑门。他从饭盒里倒出凉面,拌上辣油和醋,递给我一双筷子。
“味道比食堂强。”我嚼着,辣得吸气。
“我亲手拌的。”他坐在我旁边,腿伸直,鞋尖沾着泥。
吃完我把饭盒摞好,放回侧斗。他没急着发动车,而是仰头看了会儿天。云很薄,被风扯成丝,飘得不见踪影。
再出发时,山路变窄,坡度陡起。车子颠得厉害,侧斗里的东西哐当作响。有一次转弯太急,后轮打滑,我差点栽出去,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小。
“抓牢。”他说。
我没松手,反而抱紧了他的腰。
傍晚前我们到了一处山腰村落。村小已经放假,教室空着。老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副断腿眼镜,听我们说是新婚旅行,咧嘴笑了,“睡教室行,别动讲台就行,那是我备课的地方。”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铺开油纸当床单,他用柴火在屋外搭了个简易灶,煮了方便面,加了两根野葱。我坐在门槛上吃,看他低头吹火,火星子飞起来,映在他脸上。
夜彻底黑下来后,我们并排躺在教室地板上。屋顶有缝隙,能看见星星。虫鸣一阵接一阵,远处还有狗叫,但都不吵人。我没有说话,他也安静。过了很久,我翻了个身,头靠在他肩上。他抬手,把我的帽檐往上推了推。
“累吗?”他问。
“不累。”我说,“就是有点不敢信。”
“什么?”
“我能这样躺着,什么都不想,也没人催我起床、干活、相亲、生孩子。”
他侧过头看我,眼睛在暗处发亮,“你现在不用听任何人的。”
我点点头,闭上眼。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醒来,太阳已经晒到窗台。我们收拾好东西继续上路。沿途经过野渡口,木船拴在歪脖子树上,随水晃荡。没有摆渡人,也没有乘客。我站在岸边看了会儿,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画了几笔江面和雨丝——不是写稿,也不是排版,就是随手涂鸦。
陆承洲站在我身后,没打扰。直到雨点突然落下来,豆大的,砸在纸上晕开墨迹。
“躲一下。”他说,拉着我跑向江边一个废弃的渡船棚。
棚顶漏雨,水滴在水泥地上打出小坑。我收起本子,他脱下外套盖在我肩上,自己卷起袖子,找来几块木板和塑料布,把漏水处补上。动作利落,没一句废话。
雨下了不到半小时就停了。阳光重新照下来,湿气蒸腾,江面浮起一层薄雾。
我们坐在石滩上晒鞋。我的布鞋底朝上,他的军靴倒扣着。水珠顺着鞋帮往下淌,在石头上留下深色印子。
“以前总怕落后,怕被甩下。”我看着江面说,“现在才发现,走得慢也没人催。”
他转头看我,袖口还沾着泥,“因为你现在,走在自己的路上。”
我嗯了一声,把鞋翻了个面。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着,目光落在远处水波上。我也看着,什么都没想。
过了会儿,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吗?”他问。
“走。”我说,“但不去有路标的地方。”
他笑了,把帆布包背好,发动车子。我再次坐上去,抓住他后腰的衣服。
发动机轰响,车轮碾过碎石,缓缓前行。
南方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味。
我们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