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李鑫披衣起身,推门而出。走廊空寂无声,阿九与芸娘房中皆无动静。未曾告知二人,唯恐她们忧心。
街上无人,晨风灌入衣袖。任务大厅门口,淡金告示犹在。他揭下,折起揣入袖中,转身往城主府行去。
大门朱红,高三丈。护卫通报后,管家引他入内。庭院幽深,青砖墁地,一株银杏半黄半枯。穿过三道门,到了后院。门一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
赵守正坐在床边,手边搁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年逾不惑,面容刚毅,眼眶泛红,下颌青茬隐现。
“你能治?”
“能。”
“治不好呢?”
“你杀了我。”
赵守正死死盯着他。李鑫没有退缩。“六千灵石。”
“告示上写的是五千。”
“告示是给庸才看的。”李鑫抬手指向床榻,“五千灵石,寻常炼丹师连碰都不敢碰,只敢拿来置办后事。我敢用来救命。”
赵守正指节死死攥紧剑柄,泛出青白。他盯了李鑫半晌,眼中杀气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哀求的急切。
“六千。治好她,我给你六千。”喉间滚动,声音沙哑得发颤,“你若真能救活灵音……别说六千,就算你要把她娶回去,我也依你!”
李鑫心头微顿。娶回去?城主女儿?那岂不是人财两得?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应了一句:“先救人。”
赵守正侧身让开。榻上躺着一个少女,锦被覆至下颌,面白如纸。四方脸,颧骨微隆,眼距略宽,眉心嵌着一块冰蓝色印记,宛如冻凝的旧疤。说不上好看,也不算难看。
李鑫瞥了一眼,心头那点念想瞬间冷了下去。他面无波澜,在床边坐下,指尖搭上她的腕脉。腕间肌肤冰寒刺骨,仿若触到一块寒透入骨的冷铁。灵力探入,寒气顺着指尖攀附而上。经脉中淤堵密布,七处关窍被寒毒封死,丹田半封,心脉最重。探至心脉时,他指尖一顿——只差半步,寒气便要攻心。再晚一月,神仙难救。
李鑫收回手。“能治。”
赵守正肩头微松。
“需时多久?”
“一天一夜。”
赵守正未再多言。李鑫从储物袋中取出蒲团置于床侧,盘膝而坐。双掌抵住赵灵音掌心,纯阳之气缓缓渡入。精纯真元顺着掌心涌入她体内,寒毒遇阳气消融,滋滋白气不断从她四肢百骸渗出。屋内温度骤然走低,赵守正退后半步,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丫鬟缩在墙角,双手拢入袖中,不敢出声。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李鑫额间沁出冷汗,后背衣衫渐渐湿透。赵灵音面色由惨白渐转灰白,眉心冰蓝印记一点一点淡去,如墨入水。
六个时辰。李鑫双手开始发颤。经脉传来阵阵灼痛,丹田内灵力早已枯竭,每渡一丝纯阳之气,都像是在撕扯经脉。他咬紧牙关,将纯阳之气继续推送。赵灵音体内寒气冻结太久,外缘化开,内里依然坚硬。必须一举逼出心脉周遭寒毒,否则前功尽弃。
八个时辰。李鑫面如死灰,唇瓣干裂渗血。赵守正立于窗侧,一手按在剑柄之上,指节泛白。
十个时辰。李鑫面色灰败如土,丹田已彻底干涸,连痛觉都变得麻木。但赵灵音心脉周围仍裹着一层极薄的玄冰,死死封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必须碎掉它。
李鑫眼底掠过一抹狠绝。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咽下,周身残余灵力被瞬间引爆,压缩成一束金线,狠狠刺向那层玄冰。
“咔嚓——”
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脆响。玄冰崩裂,化作缕缕黑气消散。
赵灵音体内寒气如决堤之水,从指尖、足底、头顶汹涌而出。屋内冷得宛若冰窖,墙面凝起一层白霜。丫鬟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赵守正横目过去,她捂住嘴,再不敢出声。
李鑫收回手,瘫坐在蒲团上,双手撑地,低头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舌尖渗出的血迹,顺着下颌滴落地面。
“好了。”他声音嘶哑,几不可闻。
赵守正行至床边,垂首看向女儿。赵灵音面色已复苍白,不再是死灰之色。眉心冰蓝印记淡得几不可见。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浅灰色眼眸懵懂而虚弱,在赵守正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李鑫脸上。李鑫面白如纸,唇上犹有血迹。赵灵音的目光在他脸上凝了一息,嘴唇微微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便无力地阖上了眼。
李鑫撑身站起。腿脚发软,身形微晃,扶着墙垣稳住。赵守正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置于桌上。
“六千灵石。你点一下。”
李鑫接过,未点数,径直收入储物袋,转身便走。一步迈出,腿又软了一下,身子前倾。赵守正下意识伸手去扶。李鑫侧身避开,自己扶住门框站稳,未曾回头。
“少侠留步。”
赵守正声音急切,带着满心感激与挽留。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