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好的春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古玩街的青石板路上,微风里带着槐花的甜香。顾舟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见门铃响,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公子站在门口。
月白锦袍,玉簪束发,面容清俊,眉眼含笑。他站在逆光里,整个人像是一幅画。
“裴公子大驾光临啊。”顾舟满脸欢笑的迎上去。
裴言之微微一笑:“不知沈姑娘可在?”
顾舟愣了一下。裴言之——裴尚书家的公子,京城第一才子,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良人。他来宝详斋,不是买东西,是来找沈姑娘的?
“沈姑娘在内堂。”顾舟定了定神,“公子稍等,我去通报。”
内堂里,沈昭宁正在修补一件青瓷小碗。听见顾舟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裴言之?”她抬起头,“他找我何事?”
“说是……特来拜会。”顾舟顿了顿,“还带了一只锦盒,看样子是有什么物件要请姑娘修复。”
沈昭宁放下手中的工具,站起身:“请他进来。”
裴言之走进内堂时,沈昭宁已经收拾好了桌面,在桌前坐下。她抬眸看去——月白锦袍,玉簪束发,面容清俊,眉眼含笑。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个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人物。
“沈姑娘,打扰了。”他拱手为礼,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沈昭宁起身回礼:“裴公子客气了,还没谢过上次你送的对联呢,谢谢啦。请坐。”她泡了一杯上好的春日新茶。
裴言之在她对面坐下,将手中的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尊白玉观音像,雕工精湛,玉质温润,只是观音的手指断了一根,底座也有裂痕。
“这是家母心爱之物,不慎摔坏了,找了好几个工匠都修不好。”裴言之看着那尊观音像,目光温和,“听闻姑娘手艺出神入化,特来相求。”
沈昭宁拿起观音像,仔细端详。断指的位置很刁钻,要用极细的玉针才能固定。底座的裂痕也很深,普通的黏合剂撑不住。
“能修。”她放下观音像,“需要半个月。”
裴言之眼睛一亮:“多谢姑娘。不知费用……”
“三百两。”沈昭宁报了价,“包工包料。”
裴言之没有还价,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定金。剩下的,修好后一并结算。”
沈昭宁接过银票,看了一眼数目——五百两。她抬眸看向裴言之,裴言之微微一笑:“在下相信姑娘的手艺。”
沈昭宁退回两百两:这收三百两已是足够。
裴言之笑了笑爽快接回,他没有急着走,缓缓坐下品了一口茶:
“好茶,沈姑娘的口味真是极好。”
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青瓷小碗,忽然说:“这是前朝的影青釉?”
沈昭宁一愣:“裴公子好眼力。”
“家父喜欢古玩,在下从小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裴言之的目光落在碗上,眼底带着几分欣赏,“姑娘修复的手法,在下从未见过。这金粉描过的裂纹,非但不显破旧,反倒添了几分雅致。”
沈昭宁淡淡道:“这叫金缮。是在下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技法。”
“金缮……”裴言之低声念了一遍,忽然笑了,“姑娘不仅手艺好,连名字都取得雅致。”
沈昭宁……。她总觉得这个裴言之,不只是来修观音像的。可既来之就是客,并且自己还欠他一幅字画的人情,他的字极难求的。于是两人边喝茶边聊,相谈甚欢。
“殿下,您看裴言之醉翁之意不在酒,与沈姑娘聊了那么久还不走,现在就像一只讨厌的苍蝇嗡嗡嗡。”
宝详斋对面的茶楼,萧衍临窗看着微微皱眉。
“裴言之。”陆鸣嗑着瓜子,“裴尚书家的公子,京城第一才子。他去找沈姑娘修东西,待了整整一个时辰,而且上次还隆重送了宝详斋一个对联,敲锣打鼓的。你别说他是因为看上顾舟或者是看上我小爷。”
萧衍手中的茶怀不自觉捏紧。
陆鸣没注意,继续说:“你看看,人家裴公子指定对沈姑娘的手艺赞不绝口,还聊那么久,他又不懂修缮古玩,有啥好聊的?难道还和沈姑娘聊琴棋书画吗?”
萧衍放下茶杯,看着陆鸣:“你去瞧瞧他来修什么?”
一会儿陆鸣急急跑上楼。
“一尊白玉观音像。说是他母亲心爱之物,摔坏了,找了好几个工匠都修不好。”陆鸣凑近几分,“殿下,您说裴公子这是来修东西的,还是来看人的?”
萧衍斜眉问:“他没走吗?”
陆鸣呵呵一笑:“必须要走了,您快看,还依依不舍呢。”
萧衍看到顾舟与沈昭宁送他出来,互相行礼。
陆鸣:“殿下,您就不担心?都说裴公子可是京城最好的公子,才貌双全,家世又好。他要是对沈姑娘有意思……”
“他修他的东西,与我何干。”萧衍的声音淡淡的,可脸上阴云密布:“再说,谁说他是京城最好的公子?真是眼瞎。”
陆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殿下,一股酸味你闻到了吗?”
萧衍踢了他一脚。
陆鸣识趣地站起身:“殿下,属下告退了。”
他走到门口,又探回头来:“殿下,沈姑娘那边,放心吧,我的眼线一刻也不敢停。”
“滚。”萧衍的声音冷冷的。
萧衍看到裴言子马车离去时还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沈昭宁。
裴言之。京城第一才子。温文尔雅,才貌双全。
他忽然觉得,裴言之送来的那副对联,字确实比他写得好。
宝详斋内堂,沈昭宁正在仔细端详那尊白玉观音像。
平安端着茶进来,小声说:“小姐,裴公子走了。临走的时候还问,姑娘平时喜欢吃什么点心,下次来的时候带一些。”
沈昭宁头也不抬:“不用。”
平安犹豫了一下:“小姐,奴婢觉得,裴公子对您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不只是来修东西的。”
沈昭宁放下观音像,抬眸看向平安:“他来修东西,我帮他修。他付银子,我交货。其他的,不用多想。
沈昭宁重新拿起观音像,继续端详。可她的心思,却不在观音像上了。
裴言之。京城第一才子。温文尔雅,才貌双全。他说“姑娘不仅手艺好,连名字都取得雅致”时,眼底带着真诚的欣赏。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开。她没空想这些。生意要做,仇要报,顾家的冤屈要洗清。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事。
入夜,沈昭宁坐在灯下,开始修复那尊白玉观音像。
阿灯蹲在桌角,金绿色的眸子映着烛光。它看着那尊观音像,忽然伸出爪子,轻轻拨了拨观音像的底座。
“怎么了?”沈昭宁低头看去。
阿灯又拨了拨底座,然后用爪子拍了拍桌面,像是在说什么。
沈昭宁拿起观音像,翻过来看底座。裂痕很深,但裂痕的边缘,有几道极细的刻痕——不是自然开裂,是人为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尊观音像,不是摔坏的,是被人故意破坏的。而那几道刻痕,像是某种记号。
她将观音像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
裴言之知道这观音像是被人破坏的吗?他是故意送来给她修的,还是真的不知道?
“阿灯,”她轻声说,“你说,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阿灯“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掌心。
沈昭宁没有再多想,拿起工具,开始修复那尊观音像。不管裴言之是什么意思,她先把东西修好再说。
入夜,靖王府的书房里,萧衍坐在案前,对着一盏孤灯,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裴言之送的那副对联——“巧手补天缺,匠心续古魂。”
字写得好,对子也对得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宝详斋”三个字,忽然觉得,这写的三个字好像有点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