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洲的手还搭在我椅背上,院里的灯泡照着水泥地泛白。我坐着没动,布包静静躺在身侧,军功章贴着左肩,沉甸甸的。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串。陈桂兰在前头领着,手里举着个黑漆漆的方盒子,林晓雅跟在后面小跑,刘娟抱着一卷红布,赵国强站在院门外探头看了看,笑着摆摆手就走了。他们没进屋,声音却到了:“苏晚!合影啦!人都齐了就等你俩站中间!”
“相机还是借的文化馆那台?”我站起来,顺手把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寅厂长送的!”林晓雅喊,“说祝你俩‘咔嚓’一下,一辈子不散!”
我扯了下嘴角。这人说话还是这么土。
陆承洲也站起身,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也没问,我们一前一后走到小院中央。水泥地早扫过了,竹凳挪开一圈,留出空地。相机架在一张矮桌上,镜头正对着我们。
“来来来,新人站中间!”陈桂兰指挥,“建国叔、桂香嫂,你们站后头一点,对,肩膀挨着就行。”
王桂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卡其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站到指定位置,手指捏着衣角,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头。苏建国站在她旁边,背挺得比平时直,手里还夹着半截烟,但没点。
陆母从屋里出来,换了件藏青色斜襟衫,胸前别着枚旧式纪念章。她拉着陆父站定,低声说了句什么,陆父点点头,在前排坐下。
“苏晚!”陈桂兰又喊,“看这边!笑一个!”
我没动。这种场面,从小到大见多了——亲戚围一圈,新人被推出来拍照,母亲在背后掐一把,逼你挤出笑脸。可这一次,没人掐我,没人催我,连王桂香都没开口。
我转头看陆承洲。他站在我右边,中山装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磨了边,但干净整齐。他察觉我看他,侧过脸来,眉梢微扬,像在等我出招。
我忽然觉得指尖有点紧。
他不动声色伸过手,把我垂在身侧的手握住了。掌心温热,干燥,纹路清晰。他没看我,只对着镜头方向轻声说:“看镜头就行,别的都不用管。”
我吸了口气,把肩膀松下来。
“准备好了啊——”陈桂兰举起手,“三、二、一,笑一个!”
陆母第一个扬起脸,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陆父颔首微笑,神情庄重。苏建国抿了下嘴,竟真的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王桂香略显拘谨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我脸上,没躲。
“苏晚!朝这边看!”林晓雅在人群后头喊。
我转过去,正对镜头。
快门没响。
等了两秒,还没响。
“这破机器……”陈桂兰嘀咕,“得手动上弦。”
又等了几秒。众人笑容维持着,脸颊开始发酸。陆母悄悄抬手抹了下眼角。王桂香站着没动,但肩膀放松了一点。苏建国把那截烟塞回口袋,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我看着取景框外的一张张脸。没有算计,没有逼迫,没有谁在盘算我能换来多少彩礼。他们只是站着,笑着,等着我和陆承洲一起,把这一刻留下来。
原来所谓圆满,不是没人反对,而是有人愿意多等一秒,陪你把笑留住。
“咔。”
快门终于响了。
我同步扬起嘴角,眼神清亮,像第一次在车间黑板报上写下标题那天。
照片还没洗出来,但我知道它会是什么样。
陆母把相纸收好,塞进围裙兜里,笑着说:“洗出来贴床头。”
王桂香点点头:“嗯,好好留着。”
两人目光短暂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但也没避开。
陆承洲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帆布包,自然地背到肩上。我没问里面是什么,他也没说。
我望他一眼,他也望我。
我们还站在原地,手也没松。
但心已经出了巷口,上了公路,奔着南方的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