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骨刃初试
黑暗并非岑寂感知的唯一。
在灵魂几乎被撕裂的极致痛苦中，另一种奇异的感知却在野蛮生长。那点灰色光点——归墟残力，如同一颗冰冷的种子，在他灵魂最深处扎下根，并未带来生机，反而在不断“啃噬”着他与外部天地之间那些无形的、细微的、如同尘埃般的“线”。
那些“线”，在老墟翁口中，便是后天沾染的、最低等级的“天道枷锁”——尘浊之气。是生灵自诞生起，呼吸吐纳，饮食动作，无时无刻不在与世界交互，被这个世界预设的、充满“锁”的法则所缓慢浸染的印记。
普通人，包括之前的岑寂，对此毫无所觉。修士则主动吸纳更“浓郁”的这种印记（灵气），以此为力量之源，却也使得“线”变成了坚固的“链”，乃至“牢笼”。
现在，归墟残力在做的，便是“湮灭”。
不是破坏，不是切断，是更彻底的、如同用橡皮擦去铅笔字迹般的“抹除”。被抹除的“尘浊之气”并未转化为任何能量，只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岑寂的灵魂与肉身，则在失去这部分“联系”后，感到一种剥离般的剧痛与虚弱，却也渐渐浮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赤裸的“洁净”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足以让人疯狂的痛苦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岑寂瘫倒在冰冷的废墟地面，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深处残留的隐痛。身体前所未有的虚弱，甚至比坠入废墟前更加无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
他挣扎着坐起身，闭目凝神。
墟眼并未开启，但他能“感觉”到不同了。周遭原本那无处不在的、温顺而充满“生机”的天地灵气，此刻在他感知中，竟隐隐透出一股冰冷的、带有“束缚”意味的气息。它们依旧环绕着他，却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无意识地被他身体吸附丝毫。他与这天地灵气的联系，被那缕归墟残力，彻底、粗暴地“擦除”了。
他，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与“灵气”绝缘的“绝灵之体”。
不，是“无尘之体”。
锁尘境，成。
“感觉如何？”老墟翁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引导归墟残力对他消耗极大。
“很……虚弱。”岑寂实话实说，声音沙哑，“但很……干净。”
“干净？呵，说得好。”老墟翁眼中灰芒一闪，“锁尘境，褪去后天尘浊，重归无瑕凡胎。这看似是自废，实则是筑基。唯有褪尽铅华，你的‘无枷枯骨’才能真正显现其特质，才能承受下一境，锁脉境的碎脉之痛，也才能……初步引动归墟之力，施展最粗浅的墟法。”
“墟法？”岑寂看向老墟翁。
“墟法，与世间万法皆逆。不借天地灵力，不引大道法则，只催动你体内那缕归墟残力，行湮灭之事。”老墟翁缓缓道，“你且看。”
他再次抬手，指尖灰光比之前凝聚的那一点要稍微清晰些许。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对着不远处废墟中一截断裂的、不知何种材质的黑色石柱，轻轻一点。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冷水。
在岑寂的注视下，那截坚硬无比、历经万年不朽的石柱表面，接触灰光的一点，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和质感，化为一种绝对的、空洞的“虚无”，并且这虚无还在向四周极其缓慢地蔓延，如同被无形之物啃噬。并非粉碎，并非熔化，就是最彻底的“消失”。
“归墟之力，湮灭万有，包括……天道枷锁的显化。”老墟翁散去灰光，那“虚无”的蔓延也停止了，留下一个光滑而怪异的凹陷，“你初入锁尘，体内归墟残力稀薄，能调动的更是少之又少。但对付低阶修士那脆弱的、与灵气深度绑定的护体灵光，以及他们施展的、基于天道法则的低阶术法……有奇效。”
老墟翁看向岑寂：“记住，墟修的战斗，核心在于‘破’。破灵光，破法术，破法宝灵性，最终……破其体内枷锁根本。但切记，在你自身墟骨未成、墟力不足之前，绝不可被敌人灵力正面击中。你的身体，现在比凡人强不了多少。”
岑寂默默点头，将每一个字刻在心里。他尝试感应体内，果然在灵魂深处，感应到那点微弱的、冰冷的灰色存在。他集中精神，试图调动。
嗡……
一缕比发丝还要细微、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色气息，从他指尖艰难地钻出，只持续了一息，便消散无踪。就这一下，让他眼前发黑，灵魂传来阵阵虚弱感。
“不错，第一次就能引动。”老墟翁似乎点了点头，“勤加感应，将它视作你肢体的延伸。你现在要做的，是适应这‘无尘’之体，并用这缕墟力，慢慢温养你的骨骼。你的骨，是你未来‘墟骨’的根基，也是现阶段，你唯一能依仗的‘兵器’。”
“兵器？”岑寂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
“对，兵器。”老墟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墟力可覆于体表，尤其是骨骼凸起之处。指尖，拳锋，肘，膝……将墟力凝聚于一点，以点破面。记住，你现在的力量，源于你自身血肉之力，加上墟力的湮灭特性。技巧、时机、狠劲，比蛮力更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岑寂便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废墟中，开始了非人的修炼。
老墟翁无法亲自示范，只能以神念指点。岑寂便以那些万年不腐的坚硬废墟顽石、妖兽遗骨为靶，日复一日地练习。
调动那缕微弱的墟力，极其消耗心神。最初，他十次尝试，才能成功一次。而且墟力离体即散，难以维持。他需要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攻击的一点，在触及目标的瞬间，将墟力爆发出去。
这需要极致的精神集中力和身体控制力。
失败，失败，再失败。灵魂的疲惫，身体的酸痛，废墟的孤寂，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但他脑海中，总会闪过赵莽那蔑视的眼神，闪过测灵石旁众人的哄笑，闪过老墟翁描述的、那众生皆囚的绝望世界。
不能停。
指尖磨破，鲜血淋漓，那就用拳。拳骨开裂，疼痛钻心，那就用肘。他像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对着死物疯狂输出。墟力用尽，就纯靠身体去撞击、去捶打，锤炼最基础的搏杀本能。
老墟翁冷眼旁观，偶尔出言指点角度、发力技巧，更多时候是沉默。他能看出，这少年骨子里有股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正是墟修必备的心性——在举世皆敌的绝路上，软弱和迟疑，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岑寂对那缕墟力的操控终于熟练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但已能稳定附着在右手食指指尖，持续三息左右。
这一日，他正对着一段尤甚坚硬的玄铁残碑练习。这石碑材质特殊，堪比低阶法器。
他凝神静气，墟眼自动开启（随着修炼，他已能初步控制），视野中，石碑表面流淌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金色纹路——这是漫长岁月中，天道法则在它身上留下的、最浅显的“烙印”。
就是现在！
岑寂眼中厉色一闪，右手食指如电点出，指尖那缕微不可察的灰光一闪而逝，精准地点在一条金色纹路的“节点”上。
嗤！
一声比之前清晰许多的轻响。
那处节点瞬间化为虚无，石碑上以那一点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骤然扩散，紧接着，哗啦一声，半人高的坚硬玄铁碑，竟如同风化了千万年一般，碎裂成一地失去光泽的黑色石粉！
成功了！
岑寂喘息着，看着自己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一击，几乎抽空了他积攒的墟力和大半体力，但效果惊人。
“嗯，算是入门了。”老墟翁的声音响起，“记住这感觉。对敌之时，无需粉碎整个目标，只需湮灭其关键‘节点’——灵力运转枢纽、法术结构支点、护身法宝灵性核心。以最小的消耗，造成最大的破坏。此谓，墟法之要，破核。”
岑寂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模糊的喧嚣声，隐隐从头顶极远处传来，伴随着灵力波动和……惨叫？
老墟翁眼中灰芒一闪，看向上方，声音冰冷：“是青岚宗的人，在清理‘垃圾’。看来，上面的收徒大典结束了，有些‘不上台面’的事情，也该处理了。”
岑寂心头一凛。他听出了老墟翁的言外之意。所谓的“清理垃圾”，在青崖镇，往往意味着……
“赵莽！”岑寂眼中寒光一闪。他想起了坠下前，赵莽那毫不留情的一爪。若非地面塌陷，自己早已是一具尸体。
“想去？”老墟翁看向他。
岑寂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现在还很弱，锁尘境初成，仅有一缕墟力。对上炼气三层的赵莽，正面抗衡，胜算渺茫。
但……
墟眼中，镇上居民惊恐的面容，赵莽等修士视凡人如草芥的漠然，交织闪过。还有那些被“清理”的、无助的“垃圾”。
“我若不去，心念不通。”岑寂抬起头，声音因紧张和决绝而微微发颤，“锁尘之境，褪去尘浊，亦当斩断尘缘之怯。此怯不斩，何以斩天道枷锁？”
老墟翁深深看了他一眼，干枯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通往地面的裂隙，在你左后方三十步，暗河冲刷而成。记住，墟修之道，首重隐匿。你此刻气息近乎于无，与顽石无异，正是优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墟力。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你的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
“是，前辈。”岑寂对着老墟翁，再次郑重一揖。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条狭窄潮湿的裂隙。
黑暗的通道陡峭向上。岑寂手脚并用，不顾碎石刮擦出的伤口，奋力攀登。体内那缕墟力缓缓流转，虽然无法增强他的体力，却让他灵台保持着一丝清明，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敏锐了许多。
离地面越近，上面的声音就越清晰。
哭喊声，求饶声，灵力爆裂声，以及赵莽那肆无忌惮的狂笑。
“一群废物！连最下品的灵根都没有，活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让赵爷送你们一程，下辈子投个好胎，说不定能有灵根，哈哈！”
岑寂从一处隐蔽的坍塌石缝中钻出，眼前正是青崖镇边缘的乱葬岗。夕阳如血，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他伏低身体，借助残垣断壁隐藏自己，墟眼悄然开启。
只见不远处，十来个镇民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大多是老弱妇孺，或是像他之前一样被测出“绝灵之体”的少年。赵莽带着两个青岚宗的外门弟子，正狞笑着看着他们，手中灵光闪烁，显然不怀好意。地上已经躺倒了三四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土地。
其中一个外门弟子手中凝聚着一团火球，戏谑地看着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枯瘦少年：“小子，别怕，很快的，一点不疼。”
赵莽抱着胳膊，满脸不耐烦：“动作快点，处理完这些垃圾，还得回去向长老复命。晦气，摊上这差事。”
那弟子哈哈一笑，手中火球就要射出。
就是现在！
岑寂如同鬼魅般从断墙后掠出！他没有冲向那施展火球的弟子，而是将目标，锁定在看似最放松、实则是一切主导的赵莽身上！
他气息近乎于无，动作又迅捷隐蔽，直到他逼近赵莽三丈之内，赵莽才猛然惊觉！
“谁？！”赵莽霍然转头，看到是岑寂，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见鬼般的神情：“是你？你这废柴居然没死？！”
但他毕竟是炼气三层的修士，反应极快，虽惊不乱，护体灵光瞬间激发，一层淡青色的光罩笼罩全身，同时右手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抓向岑寂的面门！这一爪，比之前演武场上更快更狠！
“找死！”
岑寂不闪不避，眼中只有赵莽咽喉处，在墟眼视野中微微发亮的一个“点”——那是护体灵光流转的节点，也是灵力与肉身连接相对薄弱之处。
他将全部精神，连同那缕冰冷的墟力，尽数凝聚于右手中指指节！
身体微侧，险之又险地避开爪风，脸颊被凌厉的气流刮出血痕。而他的右手中指，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了赵莽咽喉前那淡青色光罩的某一点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啵”声。
赵莽那足以抵挡凡人刀劈斧砍的护体灵光，在岑寂指尖触碰的刹那，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灰点。紧接着，灰点瞬间扩散，那处的灵光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湮灭出一个空洞！
岑寂的手指，穿过空洞，狠狠点在了赵莽的喉结上！
“呃——！”
赵莽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感觉到一股冰冷、死寂、充满毁灭性的力量，顺着咽喉瞬间侵入他的身体！所过之处，他苦修多年的灵力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更可怕的是，他与天地灵气之间那种熟悉的联系，也在被野蛮地“擦除”！
“你……这是……什么妖……”赵莽想要怒吼，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磅礴的灵力在体内失控乱窜，加上墟力的侵蚀，让他瞬间遭受重创，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
“赵师兄！”旁边两个弟子大惊失色，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岑寂这个“废人”突然出现，然后赵莽的护体灵光就破了，还受了重伤？
“杀了他！”赵莽捂着喉咙，嘶声厉吼，眼中全是恐惧和疯狂。他感觉到了，对方那诡异的力量，似乎能克制他的灵力！
两个弟子反应过来，一个挥拳砸来，拳风呼啸；另一个则匆忙催动一张符箓，化作一枚冰锥射向岑寂。
岑寂一击得手，毫不停留，更不恋战。体内墟力已几乎耗尽，灵魂传来阵阵虚弱。他凭借这些日子锤炼出的敏捷，间不容发地躲开拳头，冰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花。
他闷哼一声，却不回头，借着冰锥的冲击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飘向旁边的乱石堆，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昏暗的暮色和复杂的地形中。
“追！给我追！一定要杀了他！！”赵莽咳着血，疯狂地咆哮。他恐惧地发现，自己咽喉处的伤口难以愈合，灵力运转滞涩，修为竟然隐隐有跌落的迹象！
两个弟子慌忙追去，但哪里还有岑寂的影子？对方仿佛融入了阴影，气息全无。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乱葬岗上，只剩下赵莽粗重的喘息、伤者的呻吟，以及那些劫后余生的镇民压抑的哭泣。
侥幸活下来的枯瘦少年望着岑寂消失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茫然。那个……不是镇上有名的废物岑寂吗？他……他怎么……
远处，藏身于黑暗断墙之后的岑寂，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灵魂深处更是空虚疲惫。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但他漆黑的双眸，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自己沾染了血迹、微微颤抖的手指。
刚才那一指，点出的不仅是赵莽的护体灵光，点破的，似乎还有一层蒙在他眼前十七年的、名为“天命”的薄纱。
原来，修仙者并非不可战胜。
原来，这被枷锁禁锢的世界，真的可以被撕开一道口子。
墟骨逆天之路，始于这染血的一指。
他缓缓握紧拳头，任由伤口渗出的鲜血滴落。
这只是开始。
青岚宗，赵莽……以及这枷锁重重的天道。
我们，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