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从巷口彻底滑走了,小院里的风也凉了下来。我站在原地,军功章收进布包,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发白。刚才那场无声的告白像一场暴雨过境,把心里某些干裂的地缝都浸透了。可我知道,情绪不能停在这儿。
路还得走。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跨出工作室的小门,脚步没往自家方向去,而是拐了个弯,朝陆家老宅的方向走。今天是双方长辈第一次正式碰面,按约定,晚饭前得过去。
走到陆家门口时,天已经擦黑。院门开着,檐下那盏四十瓦的灯泡亮着,照得水泥地一圈昏黄。我刚迈进门槛,陆母就从厨房探出身来,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个搪瓷盆。
“来了?快进来坐。”她笑着迎上来,一眼看见我拎着的玻璃瓶,“哟,还带绿豆汤?我们早听说你喜欢这个,冰了两瓶,正准备拿出来呢。”
她说着接过瓶子,指尖碰到我的手背,温的,不是冷的。我愣了一下,喉咙里那股紧绷的劲儿忽然松了半寸。
堂屋里已经摆好几张竹凳,陆父坐在主位,苏建国在他对面,两人中间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壶热茶。王桂香坐在角落的矮凳上,低着头,手里捏着个旧手帕,听见我进门,抬眼看了我一下,又迅速垂下去。
我没说话,把布包放在石桌上,慢慢拉开拉链,确认墨水和笔都在。这是习惯——只要进入家庭场合,我就得靠这些细小的动作稳住自己。
陆承洲蹲在院角修自行车,铃铛拆下来一半,螺丝摊在报纸上。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起身,只是嘴角动了动,又低头拧零件。
“你们俩啊,”陆母端了杯热茶放我手边,“一个忙工作,一个忙组织,见个面都跟打仗似的。”
我没接话,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分开放在掌心。橘子皮有点厚,掰开时汁水溅到手背上,凉丝丝的。
陆父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也不讲那些老规矩。你们办个简单的酒,我们都不拘形式。人舒服,比啥都强。”
苏建国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楚:“是这个理。”
我抬头看向他。这是我爸第一次在我面前主动表态,而不是缩在墙角抽烟。他头发比去年白得多,手指夹着烟,火光明明灭灭。
王桂香这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就是别太累着自己。”
我怔住。
这话不是冲我来的,她也没看我,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可我知道,她是说给我听的。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应声,低头继续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络里,有点疼,但我需要这点实感来确认——这不是幻觉,也不是缓兵之计。她真的没闹,没提彩礼,没说我嫁不出去丢人,甚至……没拿哥哥的事压我。
陆母起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红木匣子,放在桌上推到我们面前。
“打开看看。”她说。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对银筷,还有一本薄册子,封面上印着《新婚生活指南》。
“现在年轻人讲究新风气,我们也不搞老一套。”陆母笑着说,“这书是你陆叔单位发的,讲卫生、讲平等、讲共同持家,我觉得好。银筷是老家传下来的,不值钱,图个吉利。”
我合上匣子,轻轻点头:“谢谢妈。”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妈”。声音有点哑,但她听见了,眼角立刻笑出纹来。
苏建国忽然又说话了:“我和你妈商量了,你们婚后想住哪就住哪。厂里那间宿舍……你愿意留着也行,退掉也行。”
我猛地抬头。
她说完,抬起了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没有算计,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关心。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终于。
终于有人不再把我当筹码,不再拿婚姻换利益,不再用“为你好”来捆住我。他们只是坐着,喝茶,说话,接受我选择的生活方式,就像接受明天会天亮一样自然。
陆承洲那边传来“咔哒”一声,铃铛装好了。他试按了一下,清脆的响声在小院里荡开,惊飞了屋檐下歇着的一只麻雀。
我剥完最后一个橘子,分给左右。陆母接过去,笑着说:“你俩过日子,就照自己心意来。他脾气稳,你主意正,正好搭伙。”
王桂香起身去收晾在绳上的被单。路过我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也很生硬,像是第一次学怎么表达亲近。
“穿得薄,回头加件衣。”她说完就走了,背影佝偻,洗衣盆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
我没回头。
只是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里带点酸,像现在的滋味。
陆承洲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我椅背上。我侧头看他一眼,他也看我,眼神温和,像傍晚那场没下起来的雨。
院里的灯还亮着,照得水泥地泛白。桌上空了的橘子皮蜷成小船,风一吹,晃了晃。
我坐着没动,手搁在膝上,布包静静躺在身侧,军功章贴着左肩,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