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以后,我开始上网查资料。我以为是产前抑郁,或者是拟娩综合症。但他的表现太极端,那种悲伤不是荷尔蒙波动能解释的,更像是一种深植于骨血的恐惧。
我翻了很多关于蝎子的科普文章,一条一条地看。
某些种类的蝎子在交配后,雌性会将雄性吃掉。雄蝎会用尾针进行一种特殊的刺击,有时是为了注入少量毒液麻痹雌性以便逃脱,但成功率并不高。在食物匮乏的环境中,雌性把雄性当作营养来源是一种普遍的生存策略。
我盯着这行字,手里的鼠标慢慢停了下来。
我想起他曾经跟我讲过的童年。他说他出生在一个很古老的家族,族人世代遵守着某种传统。他说他的父亲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母亲面前。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我注意到他的尾针曾经在人类皮肤的伪装下微微鼓起来,那是他紧张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当时我没有深想。我以为只是某种文化习俗,类似守丧或者殉葬。可现在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说的“传统”,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他下班回来,我直接问他:“你小时候说,你父亲在你出生前就死了,是怎么死的?”
他正在换鞋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连呼吸都变得很浅很浅。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
沉默了很久。他把鞋换好,走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是传统,”他背对着我说,“雄性在完成交配后,会成为雌性的营养来源。这是天蝎星的法律。”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说……你母亲吃了你父亲?”
“在我还是胚胎的时候发生的,”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蝎子的幼体在母体内孵化,出生后会在母亲背上待一段时间。我没有亲眼看到那一幕,但我从有记忆开始,就知道这件事。每个天蝎星的孩子都知道。”
他放下刀,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老的疲惫。
“在天蝎星,这不是谋杀,不是犯罪,而是荣耀。雄性从小被教育,你的身体不属于你自己,你属于你的后代,属于你的种族。完成使命然后消失,是最高的美德。我的母亲是天蝎星议会的长老,她吃掉我的父亲之后,受到了全族的敬仰。她经常对我说,你父亲是一个伟大的雄性,因为他没有逃跑。”
“那你呢?”我问,“你逃跑了。”
他终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是的,我逃跑了。在我成年之前,天蝎星会为每个雄性举行成年礼。所谓成年礼,就是把你放进一个封闭的房间里,里面有一只饥饿的雌性。如果你能活着出来,你就被剥夺公民身份,永远被驱逐。如果你出不来,你的名字会被刻在英灵碑上。”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我在成年礼的前一天偷了一艘星际穿梭机,逃了出来。我在太空中漂流了将近三个月,靠冷冻舱维持生命,最后被一艘货运飞船捡到。他们把我送到了地球。”
“在地球上,我看到了你们这里的蝎子。雌性也会吃掉雄性,但你们把它看作一种残忍的自然现象,而不是美德。你们甚至会给那些侥幸逃走的雄性起名字,叫‘勇敢的小家伙’。那一刻我意识到,在一个不同的文明里,我的存在本身就可以不是罪过。”
“所以我留了下来。我学会了人类的样子,人类的语言,人类的生活方式。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去,那些东西就再也追不上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你现在怀孕了。你什么都吃不下,你营养不良。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你和孩子都会有危险。”
他跪了下来,跪在厨房的瓷砖上,额头抵着我的膝盖。
“我在想,如果……如果我的身体能给你提供营养,如果你需要的话……求求你,吃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