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还卡在巷口,没完全沉下去。路虽长,但我们已携手走过一段。此刻,我和陆承洲并肩站着,脚下的影子拉得老长,挨得很近,却没说话。竹竿上那件确良衬衫还在晃,风一吹,衣架又歪了半寸。我没去扶。他也没动。军功章贴在布包左肩,金属边角压着胸口,有点凉,但稳。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桂兰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抱着个粗布裹着的东西,方方正正,像是用旧报纸一层层包过又扎紧的。她脚步很轻,走到石桌前,把东西放下,没出声,只是用手掌慢慢抚平布面褶皱。
林晓雅跟在她后头,眼圈红的,手里攥着个小布包,指节都泛白了。她站到桌角,把东西轻轻搁下,低头看着桌面,像怕自己一开口就要哭出来。
接着,廊下、堂屋门口、厨房小门后,一个个身影陆续走了出来。
都是工作室的人。
没人穿新衣服,也没人梳头抹粉。有人袖口还沾着纸屑,有人鞋面上有墨点——是昨天赶印样刊时蹭的。他们站成两排,不靠太近,也不散开,就那样静静立着,像一群习惯了在车间里等开工铃响的工人。
可今天不是开工日。
也不是发薪日。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解开粗布包裹的麻绳。纸页散开一角,露出里面手工缝订的小册子。封面是红纸剪的双喜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剪的。她双手捧起,递到我面前。
“我们不会说好听的。”她说,“但这都是心里话。”
我接过,翻开第一页。
字迹不同,纸张也不同。有横格纸撕下来的,有作业本边角裁的,还有半张发票背面写的。每一页只写一句话,一行字,工整得像是抄课文。
“苏师傅,愿你天天笑。”
“不干活也有人疼。”
“写稿子别熬太晚。”
“你骂人的时候也好看。”
“希望你以后想吃啥就买啥。”
“永远不怕别人眼光。”
我翻得慢,一页一页看过去。手指划过那些歪斜的笔画,有些是用铅笔写的,生怕写错,用力按出凹痕;有些是圆珠笔,油墨晕了一点,像是写字的人手抖了。
没人催我。
风从巷口轻拂而来,蓝印花布帘微微晃动,桌上卡片翻了个身,写着“记得她喝绿豆汤要吹三下”的那张被压到了下面。
林晓雅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布偶递给我。
是个女孩模样,蓝底白花布缝的,头发用黑线密密缠成小辫,眼睛是两粒黑纽扣,鼻子和嘴是手绣的线。裙摆上还缝了个小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照你说过的‘自由女孩’样子缝的。”她说,声音有点哑,“她说的话我都记得。”
我捏了捏那个小口袋,里面是一颗玻璃弹珠,叮的一声轻响。
后面的人也开始往前走。
一个年轻姑娘递来一块手帕,粗棉布的,四角绣了“平安”两个字,针脚细密,边角还有点毛糙,像是第一次绣。
另一个男同事默默放下一对玻璃瓶风铃,是用废弃药瓶改的,瓶口串了细铁丝,挂着碎瓷片,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响。
最后一个人走到桌前,放下一只搪瓷缸,盖子没拧紧,一丝凉气从缝隙里冒出来。我掀开盖子,是绿豆汤,加了糖,冰镇过的,表面结了层薄薄的凉皮。
正是我平时最爱喝的那种。
我站在原地,没动。
指甲不再抠掌心,而是轻轻抚过那本手写祝福册的边角。纸页粗糙,磨得指尖发痒。我抬眼,缓缓扫过每一张脸——陈桂兰眼角的皱纹,林晓雅鼻尖上的小汗点,那个总爱在排版时偷喝我墨水的小伙子耳垂上的茧子……
这些脸,我都认得。
她们传阅过我的小报,帮我藏过厂办查抄的稿件,在我赶印第一期杂志时通宵折页装订,在我被举报那天下班后偷偷塞饭团进我抽屉。
她们不是下属,不是员工。
是跟我一起从细纱车间爬出来的姐妹。
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我低头,看见一滴水落在纸上。
砸在“愿你永远不怕别人眼光”那行字上,墨迹微微化开一点。
我没擦。
只是低声道:“谢谢你们,把我当自己人。”
话音落,陈桂兰猛地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林晓雅直接扑过来,抱住了我,脸埋在我肩上,闷闷地哭出声。其他人纷纷低头,有的拿袖子擦眼睛,有的转过身去,谁都没说话。
风铃响了一声。
又一声。
像是替所有人说了话。
我抱着那本册子,站在原地,没再动。布偶女孩被我夹在胳膊下,手帕塞进布包内袋,风铃挂在了竹竿最下端的钩子上。绿豆汤还放在桌上,盖子开着,凉气继续往外冒。
身后的小院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有人抽鼻子,有人轻轻叹气。
没人离开。
也没人说话。
我们就这样站着,像一群刚下工的工人,围在茶水桶边歇脚,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只是在。
夕阳终于滑过屋檐,巷子里的光暗了一层。
我抬手,把军功章往布包里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稳些。
然后,我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