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本来想绕过去,那和尚却突然睁开眼,看向他。
不,不是看向他,是看向他的左胳膊。
“施主留步。”和尚站起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和尚,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是游方僧。
“大师有事?”陈三心里发虚,下意识用右手捂住左胳膊。
和尚走到他跟前,盯着他的左胳膊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冤孽,冤孽啊。”
陈三心里“咯噔”一下:“大师,您说什么?”
“施主这胳膊上,可是长了什么东西?”和尚压低声音,“不是寻常疮疖,是张‘脸’吧?”
陈三脸色“唰”就白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师,您、您怎么知道……”
“我不但知道,还知道这东西的来历。”和尚神色严肃,“施主,咱们借一步说话。”
两人找了个僻静处,和尚这才说:“你这长的,叫人面疮。古书里有记载,唐朝宋朝都有人长过。但这可不是一般的病,这是……冤魂附体。”
陈三听得浑身发冷。
“按理说,人面疮不该有灵智,更不该会说话。”和尚皱眉,“可我看施主印堂发黑,身上带着一股子邪气,你这人面疮……恐怕不简单。它是不是已经开始要生肉吃了?”
陈三点头如捣蒜,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师,您救救我!它、它昨晚还说,想吃活的……”
和尚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凶?那得快了,再拖下去,等它成了气候,第一个吃的就是你!”
陈三“扑通”就跪下了:“大师救我!”
和尚扶起他,沉思片刻:“治是能治,但我得知道这冤魂的来历。施主,你仔细想想,在长这疮之前,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或者,有没有什么人,是因你而死的?”
陈三愣住了。
陈三整晚没睡。
和尚的话像一把锤子,砸开了他记忆里最不愿意触碰的那个角落。
十年前,陈三还不是卖馄饨的。那时他二十出头,在码头上扛大包,一身力气,天不怕地不怕。
那是个雨夜,他下工回家,路过一条暗巷时,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呼救声。他抄起根木棍冲进去,看见三个混混正围着一个姑娘动手动脚。
陈三年轻气盛,抡起棍子就打。他力气大,那三个混混不是对手,被打得抱头鼠窜。其中一个跑的时候,脚下一滑,脑袋磕在石阶上,“砰”的一声,当时就不动了。
陈三吓傻了,过去一探鼻息——没气了。
另外两个混混早就跑没影了。那姑娘也吓坏了,哭着求陈三别说出去,说她要是被扯进这种事,名声就完了。那时候的女人,名声比命重要。
陈三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看哭成泪人的姑娘,最后牙一咬,心一横,把尸体拖到巷子深处的臭水沟里,胡乱盖了些垃圾。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血迹。
第二天,有人在臭水沟发现尸体,报了官。但那时兵荒马乱的,这种无头案多了去,查了几天就不了了之。没人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除了陈三和那个姑娘。
后来陈三离开了码头,用攒的钱支了个馄饨摊,再后来娶妻、丧妻,日子平平淡淡地过。他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永远埋在了那个雨夜。
直到现在。
“是他……是他回来了……”陈三喃喃自语,浑身发抖。
他记得那个混混的样子——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左边眉骨上有道疤。那天晚上,那混混磕在石阶上时,陈三清楚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你想起来了?”小脸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三猛地掀开袖子。小脸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正冷冷地看着他。而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陈三终于看清楚了——小脸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疤。
“是你……”陈三的声音在抖。
“是我。”小脸笑了,笑得陈三毛骨悚然,“我等了十年……终于等到今天了。”
第二天,陈三找到那个游方和尚,把十年前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和尚听完,长叹一声:“果然如此。那年轻人横死,怨气不散,一缕残魂附在你身上,借着你的气血,长成了这人面疮。现在它灵智渐开,要是等它完全成形,就能脱离你的身体,到时候……”
“到时候会怎样?”陈三急问。
“到时候它第一个就取你的命,然后借尸还魂,用你的身子,重回阳间。”和尚盯着他,“而且因为它吃过生肉,已经沾染了血食之气,一旦成事,必定为祸一方。”
陈三脸都白了:“大师,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和尚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小刀、一包药粉、一根芦苇杆,还有几张黄符。
“办法是有,但凶险得很。”和尚神色凝重,“这人面疮已经成了气候,寻常草药治不了它。得用贝母——这东西专克人面疮。但你得喂它吃下去,它肯定不会乖乖就范。”
陈三看着那包淡黄色的贝母粉,咬牙道:“怎么喂?”
“硬灌。”和尚眼里闪过一丝狠色,“我用刀撬开它的嘴,你把药粉灌进去。但它肯定会拼命反抗,到时候你整条胳膊都会剧痛无比,甚至可能……废了。”
陈三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废了就废了,总比被它吃了强。大师,来吧。”
两人关紧门窗,点上灯。和尚让陈三把左胳膊平放在桌上,用绳子固定好——怕他到时候疼得乱动。
小脸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眼睛瞪得老大,嘴紧紧闭着,那张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开始吧。”和尚说完,手起刀落——不是砍,是用刀尖轻轻撬那人面疮的嘴。
小脸拼命挣扎,整张脸都扭曲了,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陈三感觉左胳膊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炸,疼得他眼前发黑,牙齿咬得“咯咯”响,汗如雨下。
“张嘴!”和尚厉喝一声,刀尖一挑,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
陈三赶紧抓起准备好的芦苇杆——一头削尖了,沾了水,粘满贝母粉,对准那条缝就塞了进去。然后他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噗”的一声,贝母粉全吹进了小脸的嘴里。
那一瞬间,陈三听见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从小脸的嘴里发出来的。紧接着,小脸整张脸都扭曲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里开始冒出白沫。
“继续!别停!”和尚又撒了一把贝母粉在芦苇杆上。
陈三忍着剧痛,又吹了一次。这次,小脸的惨叫声弱了下去,但它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陈三,充满了怨毒。
第三次,第四次……
当陈三吹完第五次时,小脸已经不动了。它的眼睛还睁着,但没了神采,整张脸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就像一朵凋谢的花。
与此同时,一股黑气从小脸的七窍里冒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团,隐约能看出一个人形。那人形扭动着,发出一阵阵无声的嘶吼,然后“砰”的一声,消散了。
小脸彻底不动了,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痂。
陈三瘫在椅子上,整条左胳膊已经没了知觉,他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回。
三个月后,陈三的馄饨摊重新开张了。
他的左胳膊废了——筋脉全断,再也抬不起来。他现在用右手煮馄饨、端碗,动作慢了些,但老主顾们都不介意,反而更照顾他生意。
没人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大家只听说他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
只有陈三自己知道,那天晚上,当小脸彻底消失后,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眉骨有疤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但脸上的怨气已经散了。
“我不恨你了。”年轻人说,“这十年,我看着你日子过得也不容易。妻离子散,孤独一人……这也算是你的报应了。”
陈三在梦里哭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年轻人摆摆手,转身走进雨里,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梦醒后,陈三发现左胳膊上那块黑痂脱落了,留下一个淡淡的、人脸形状的疤。不仔细看,就像是一块普通的胎记。
出摊后,他低头看看左胳膊上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摇摇头,继续煮他的馄饨。
锅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老远。
街市依旧喧闹,人来人往,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只有陈三自己清楚,有些债,还了就是还了;有些人,放下也就放下了。
日子还得过,馄饨还得煮。
他搅了搅锅里的汤,看着翻滚的馄饨,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比往年暖和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