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油画。
"知秋,"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向她伸出手,那只手苍白而透明,像是由光构成的,"小心……"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了,像一缕烟,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林知秋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环顾四周,公墓门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梦。一场清醒的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她看到,在自己的右手腕上,那个已经消失了一年的怪圈印记,再次浮现出来。淡淡的,青灰色的,像是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
怪圈,正在苏醒。
而她,再次被卷入了这个……一半怪圈。
二
林知秋没有回家。
她直接去了市档案馆,找到了那个她一年前捐赠的铁盒。档案管理员是一个姓陈的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到她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林小姐?您怎么来了?"
"陈老,"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想再看看我捐的那个铁盒,有些东西……我忘了复印。"
陈老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带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地下库房。库房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一排排金属架子上,整齐地码着无数个纸箱和铁盒。
"在这里,"陈老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铁盒,正是那个印着"上海饼干"字样的旧盒子,"您的东西,我们一直没动过,等您来取呢。"
林知秋接过铁盒,道了谢,来到阅览室的角落,打开盒子。
照片、信件、地图,一切和她一年前看到的一样。但当她拿起那张手绘的清河镇地图时,她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地图的背面,有一行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又被橡皮擦掉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她对着灯光,仔细辨认,终于读出了那行字:
"怪圈不止一个。清河镇,青龙山,白水河,三处交汇,形成'三角之圈'。破坏一处,其余两处力量增强。欲彻底封印,需同时破坏三处,以三人之血,同时滴于三处中心……"
字迹到这里断了,像是写字的人突然被打断。
林知秋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林知夏的话——"有人在研究怪圈,想用它的力量,做某些事情。"
如果怪圈不止一个,如果还有另外两个……
她迅速翻出父亲的笔记,逐页检查。在笔记的前面几页,她找到了一段之前被忽略的记录:
"2024年9月28日,晴。今日与周德厚前往青龙山考察,发现一处疑似汉代墓葬遗址。墓葬形制与清河镇古墓极为相似,墓室地面亦有'半纹半素'之图案,但规模较小,直径约1.2米。周德厚认为,此墓与清河镇古墓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建议联合发掘……"
"2024年10月5日,阴。今日前往白水河考察,于河底发现一石碑,碑上刻有与青龙山、清河镇两地相同之符号。石碑位置恰处于两墓连线之垂直平分线上,形成等边三角形。周德厚提出'三角之圈'假说,认为三处怪圈相互关联,共同构成某种大型仪式阵法……"
林知秋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周德厚。又是周德厚。
她想起他在怪圈里说的话,想起他年轻的投影,想起他最后那个解脱的笑容。他当时说,他变成了怪圈的一部分,变成了永恒。但如果他变成了怪圈的一部分,他是否还保留着某种意识?某种……目的?
她继续翻笔记,在最后一页——那页写满"不要进去"的纸的背面,她发现了一行用极淡的铅笔写的字:
"德厚未死。他在圈里,也在圈外。他利用怪圈的力量,在寻找某种东西。不要相信他,不要相信任何从圈里出来的人。——远山,绝笔。"
林知秋的呼吸停滞了。
周德厚未死。他在圈里,也在圈外。
这是什么意思?他在怪圈里,但又能出现在现实世界?他能像林知夏一样,以某种投影的形式出现?
她想起公墓门口那个年轻人,那个自称是她弟弟的林知夏。他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可信的人。"
谁是她最可信的人?
在这个城市里,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出版社的同事,只是点头之交;图书馆的同事,也只是工作关系。唯一和她有过深入接触的,是……
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这一年里,多次"偶遇"的人。
市考古研究所的新任所长,沈默。
三
沈默第一次出现在林知秋面前,是在她出院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她在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里,修复一本清代的《聊斋志异》。她的手很稳,用竹签蘸着特制的糨糊,把一页破损的纸一点点拼接起来。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小姐?"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回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他大约四十五六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的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热情的亮,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亮,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扫描着眼前的物体。
"我是沈默,"他自我介绍,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磁性,"市考古研究所的。我看过你父亲林远山先生的著作,非常敬佩。听说你在这里工作,特来拜访。"
林知秋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上的糨糊:"沈所长,您好。我父亲……已经去世了。"
"我知道,"沈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悲伤,"我很遗憾。林老先生是考古界的泰斗,他的去世,是我们的巨大损失。"
他走进修复室,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她正在修复的那本《聊斋志异》上。
"《聊斋》?"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一滴水落入湖面,几乎没有涟漪,"林小姐对志怪小说也有研究?"
"只是工作,"林知秋说,"图书馆里什么书都有,轮到哪本修哪本。"
"志怪小说,"沈默拿起旁边一本翻开的《聊斋》,随手翻了翻,"看似荒诞不经,实则往往藏着真实的历史。比如这篇《尸变》,写的其实是汉代的一种'起尸'巫术;这篇《画皮》,原型可能是唐代的'人皮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天气,但内容却让林知秋的心跳加速。她想起父亲的笔记,想起那些关于怪圈的记载,想起《中国巫术史》里"通幽"之术的章节。
"沈所长对巫术也有研究?"她试探着问。
沈默合上书,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金丝边眼镜后面,闪烁着某种她读不懂的光芒。
"略有涉猎,"他说,"我最近在做一个项目,关于汉代'黄泉路'信仰的。听说林老先生生前最后的研究,也是这个方向。林小姐,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喝杯咖啡,聊聊你父亲的事。"
林知秋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是他们第一次会面。在图书馆对面的星巴克,沈默点了一杯美式,她点了一杯热巧克力。他们聊了很多,关于父亲的学术,关于清河镇的古墓,关于那些奇怪的符号。沈默知识渊博,谈吐优雅,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但林知秋始终感到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是有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的意识深处,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太冷静了,像是在永远计算着什么,永远在评估着什么。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文物,一件需要被鉴定、分类、研究的对象。
也许是因为他的疤痕。那道下巴上的疤痕,在他说话时会微微抽动,像是一条沉睡的虫。她忍不住去想,那道疤痕是怎么来的?是考古现场的意外,还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的问题。他问了太多关于怪圈的事,关于父亲最后的日子,关于她在墓地里看到了什么。她巧妙地回避了关键问题,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点点头,把话题引向别处。
会面结束后,他留下了名片,说"以后常联系"。她接过名片,道了谢,看着他走出星巴克,瘦削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从那以后,他们"偶遇"了很多次。在图书馆,在书店,在考古研究所的公开讲座上。每次,他都会和她聊一会儿,话题从学术到生活,从历史到哲学。他从不越界,从不表现出任何超出"学术交流"的兴趣,但林知秋能感觉到,他在观察她,在评估她,在等待某个时机。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沈默的事。她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和他接触需要小心。但她也没有完全拒绝他,因为她想知道,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想起最近一次"偶遇",是在两周前。图书馆的古籍展览开幕式上,沈默作为嘉宾出席。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他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香槟,低声说:
"林小姐,我最近在整理一批新出土的文物,其中有一些符号,和你父亲笔记里描述的怪圈符号很相似。你有兴趣看看吗?"
她当时婉拒了,说工作太忙。但他没有放弃,说"随时欢迎,我在研究所等你"。
现在想来,那不是邀请,那是试探。他在试探她,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她是否愿意再次踏入那个世界。
而林知夏的警告——"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可信的人"——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沈默。周德厚。怪圈。
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四
林知秋决定去找沈默。
不是去研究所,而是去他家。她在一次"偶遇"中,无意中听到他提到自己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一栋建于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很不起眼"。
她打车来到那个小区,在黄昏时分。小区很旧,外墙的红砖已经风化,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里没有灯,她用手机照明,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台阶上到五楼。
沈默的家在502。门是深绿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牌号"502"的"0"字缺了一半,像一张缺了牙的嘴。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了父亲宿舍的门。那个缺了"2"的"402"。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更用力。
门开了。
但开门的不是沈默。而是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她的五官精致,但脸色苍白,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很大,但瞳孔是灰色的,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你找谁?"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带着一种奇怪的、非人的空洞。
"沈……沈默所长在吗?"林知秋有些结巴。
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问题。她的动作很缓慢,很僵硬,像是一个生锈的木偶。
"沈默?"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它的发音,"哦,你说的是……主人?"
"主人?"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诡异,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主人不在,"她说,"他出去了。你是……林知秋?"
林知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我?"
"主人经常提起你,"女人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微光,像猫的眼睛,"他说,你是'钥匙',是打开最后一扇门的钥匙。"
"什么门?"
女人没有回答。她向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进来吧。主人说,如果你来了,就请你进来等。他很快就回来。"
林知秋站在门口,犹豫着。她想起父亲的警告,想起林知夏的警告,想起所有关于"不要进去"的告诫。
但好奇心,还有那种深埋在基因里的、对真相的执念,驱使着她迈出了那一步。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普通的住宅。客厅里没有任何家具,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茶几。只有一张巨大的、圆形的桌子,立在房间中央。桌子上刻满了那种奇怪的符号——和怪圈里的、石碑上的、一模一样的符号。
桌子上放着一些东西。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一些照片,拍摄的是各种角度的怪圈,有的清晰,有的模糊。还有一些笔记,用潦草的字迹写满了纸张,堆成一座小山。
而在桌子的正中央,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模型。一个用某种黑色材质制成的、完美的圆形模型,直径约莫三十厘米。圆的一半刻有繁复的云雷纹,一半是光滑的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模型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有生命一样。
"这是……"林知秋的声音颤抖。
"主人叫它'种子',"女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她耳边低语,"从清河镇带回来的。怪圈的核心,力量的源泉。主人说,只要有了它,就可以在任何地方,重新打开那扇门。"
林知秋猛地转身,看着那个女人。女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扭曲而诡异,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油画。
"你到底是谁?"
女人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嘴角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那不是人类的牙齿,那是某种……怪物。
"我是主人从圈里带回来的,"她的声音变得尖细,像是指甲刮擦玻璃,"我是第一个成功的实验品。主人说,只要有了'种子',就可以制造无数个我,无数个……从圈里回来的'人'。"
她的身体开始膨胀、变形,白色的睡袍被撑破,露出下面由无数条黑色触须构成的躯体。那些触须像蛇一样扭动,向林知秋缠来。
林知秋向后退去,撞在桌子上。她的手触到那个模型,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那冰凉像电流一样,从指尖传遍全身,让她的意识瞬间清醒。
她抓起那个模型,向窗户砸去。
"不!"怪物发出一声尖啸,触须疯狂地涌来。
窗户碎了。模型掉下楼,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一股黑色的烟雾从碎片中升起,像是一条挣脱了束缚的蛇,在空中扭曲、挣扎,最后消散在黄昏的风中。
怪物僵住了。它的身体像漏了气的气球,迅速萎缩,那些黑色的触须枯萎、脱落,最后,只剩下一个苍白的女人躯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知秋瘫坐在桌边,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像要冲出胸腔。她看着地上的女人,看着破碎的窗户,看着桌子上那些散落的笔记和照片,感到一阵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门开了。
沈默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像是一个刚下班的普通上班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冷静得像两潭死水。
"林小姐,"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比我想象的,更勇敢,也更……愚蠢。"
林知秋挣扎着站起来,从桌子上抓起一把裁纸刀,指向他:"你到底是谁?你和周德厚是什么关系?你想干什么?"
沈默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桌子上,然后,缓缓摘下了眼镜。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光芒。那光芒不是反射的,而是从瞳孔深处发出的,像两颗微型的灯泡。
"我是谁?"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浮现一丝微笑,那笑容很淡,很冷,像是一层薄冰,"我是沈默,市考古研究所所长,一个对汉代巫术有'略有涉猎'的学者。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银质的银杏叶胸针,和她父亲送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但更新,更亮,像是刚打造出来的。
"我是周德厚的学生,"他说,"也是他……在这个世界的代理人。"
林知秋的血液凝固了。
"周德厚没有死,"沈默继续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某种催眠般的韵律,"他在怪圈里,找到了永恒,也找到了力量。他可以影响现实世界,通过某些……媒介。比如我,比如那个'种子',比如……"
他看向地上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比如这些失败品。他想要创造一个通道,一个让'另一半'的东西可以自由出入的通道。而你,林知秋,你是关键。你的血,你的基因,你的……特殊性,让怪圈对你有特殊的反应。你是'钥匙',是打开最后一扇门的钥匙。"
"我不明白,"林知秋的声音嘶哑,"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母亲,"沈默说,"苏婉清。她是第一个进入怪圈的人,她的灵魂,她的执念,已经和怪圈融为一体。你是她的女儿,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也流着怪圈的血。只有你的血,才能彻底激活'种子',打开那扇真正的门。"
他向她走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小姐,"他的声音变得温柔,温柔得近乎诱惑,"不要害怕。这不是死亡,这是进化,是超越。进入怪圈,你会见到你的父母,会获得永恒的生命,会……"
"会变成怪物,"林知秋打断他,"像那个女人一样?像那些黑影一样?"
沈默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那只是……过渡阶段。最终,你会成为更高级的存在,像周老师一样,像……"
"像我妈一样?"林知秋的声音变得尖锐,"为了封印怪圈,牺牲自己,永困其中?"
沈默沉默了。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那光芒变得不稳定,像电压不足的灯泡。
"你不懂,"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没有见过'另一半',没有见过那种……完美。没有痛苦,没有衰老,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宁静和……"
"和虚假,"林知秋说,"和重复,和永远的、走不出去的梦。沈默,你去过怪圈,对吗?你见到过'另一半',所以你才被周德厚控制,才帮他做这些事。"
沈默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大了,里面的光芒剧烈地闪烁,像是要熄灭,又像是在挣扎。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林知秋说,"那种非人的光芒,我在怪圈里见过。还有那些从圈里出来的人,他们都有这种光芒。林知夏有,刚才那个女人有,你也有。"
她放下裁纸刀,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沈默的眼睛。
"沈默,"她的声音变得柔和,像是一个姐姐在安慰弟弟,"你被控制了。周德厚利用你的执念,把你变成了他的工具。但你可以挣脱,可以反抗。告诉我,另外两个怪圈在哪里?青龙山?白水河?告诉我,怎么才能彻底封印它们?"
沈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那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灯。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让他那张清癯的脸看起来扭曲而痛苦。
"我……我不能……"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周老师……他……他在我脑子里……"
"他在你脑子里,"林知秋重复道,"但他不在你心里。沈默,你是一个学者,一个有良知的人。你研究巫术,不是为了制造怪物,是为了了解历史,了解人类。想想你的初心,想想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初心……"沈默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变得微弱,"我……我只是想……想再见她一面……"
"她?"
"我妻子,"沈默的声音变得哽咽,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三年前,死于车祸。我……我无法接受……周老师说,只要打开怪圈,我就能见到她,就能……"
他的声音断了。泪水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像两条银色的小溪。
林知秋看着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是同情,是悲哀,也是某种熟悉的、近乎共鸣的东西。她想起父亲,想起周德厚,想起所有被怪圈吞噬的人。他们都是为了爱,为了执念,为了那些放不下的东西,才走进了这个……一半怪圈。
"沈默,"她轻声说,"你妻子如果在天有灵,不会希望你变成这样。她爱你,她希望你好好活着,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自己。"
沈默的身体开始发抖,像是一片秋风中的落叶。他的眼睛闭上了,泪水不断地涌出,在那道下巴的疤痕上汇聚,然后滴落。
"青龙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在城北,青龙山的半山腰,有一个废弃的采石场……白水河……在城东,河底有一块石碑,石碑下面……就是入口……"
"怎么才能封印它们?"
"三处……同时……"沈默的声音越来越轻,"需要……三个人的血……三个……和怪圈有联系的人……在月圆之夜……子时……同时滴于三处中心……"
"和怪圈有联系的人?"
"进入过怪圈的人……或者……怪圈吞噬过的人的……血亲……"
林知秋明白了。她,是进入过怪圈的人。而另外两个人……
她想起林知夏,那个在公墓门口出现的年轻人。他是她的弟弟,是母亲肚子里那个未出生的孩子,他的血,一定和怪圈有联系。
还有一个人……
"周德厚,"她说,"他也是进入过怪圈的人。但他的血,不可能为我们所用。"
"还有……"沈默的眼睛突然睁开了,里面的光芒变得异常明亮,但不是那种非人的光芒,而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明亮,"还有我。我虽然没有进入过怪圈,但我长期接触'种子',我的血……也有联系。"
林知秋惊讶地看着他。
"沈默……"
"不要说了,"沈默挣扎着站起来,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我做错了太多事,害了太多人。这是我……唯一能赎罪的方法。"
他走向桌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匕首,递给林知秋。
"月圆之夜,就是明天,"他说,"子时,我会去青龙山。你去清河镇。还有一个人……"
"我知道,"林知秋接过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我会找到他的。"
沈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感激,是解脱,也是某种……告别。
"林小姐,"他说,"谢谢你。如果……如果有来世……"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的光芒骤然熄灭,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
"沈默?"
他没有回答。他的身体缓缓倒下,像一棵被砍断的树,重重地摔在地上。
林知秋跪在他身边,颤抖着手,探向他的鼻息。
没有呼吸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夜幕降临,一轮满月正从东方升起,惨白的光芒洒在大地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边。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而她,还没有找到第三个人。
五
林知秋在沈默的房间里找到了一部手机。
那是他的工作手机,没有密码。她翻开通讯录,找到了一个标注为"青龙山"的号码。她拨了过去,响了几声后,一个低沉的男声接起:
"沈所长?"
"我不是沈默,"林知秋说,"我是林知秋,林远山的女儿。沈默……去世了。他死前告诉我,青龙山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说:"林小姐,我是青龙山采石场的看守,老赵。沈所长……他每个月都会来一次,带一些东西,做一些……仪式。我……我知道的不多,但他上次来,说如果他有意外,就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什么?"
"一个地址,"老赵说,"他说,如果你打电话来,就让我告诉你,去这个地址,找一个人。那个人,会帮你。"
老赵报了一个地址。林知秋记下来,道了谢,挂断电话。
地址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和沈默住的小区很像,也是建于八十年代的红砖楼。她打车过去,在午夜时分。
楼道里没有灯,她用手机照明,踩着吱呀作响的水泥台阶上到三楼。门牌号"301",门是深绿色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大约七十多岁,身材瘦小,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像冬天枯草。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但他的眼睛很亮,很温和,像两颗温润的玉石,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柔和的光。
"林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等了你很久了。进来吧。"
林知秋走进房间。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一室一厅,大约四十平米。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的黑白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半杯凉透的茶,和……一本翻开的《考古》杂志。
这个场景,让她想起了父亲的宿舍。
"您是……"她问。
老人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我是周德厚的父亲,周正国。"
林知秋愣住了。周德厚的父亲?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周德厚还有父亲在世。
"很惊讶?"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苦,像是一杯放凉了的中药,"德厚很少提起我。我们……关系不好。他年轻时,做了很多错事,我骂过他,打过他,但他不听。后来,他进了怪圈,我就当他……死了。"
他的眼睛黯淡了一下,像是一盏被调暗的灯。
"但我没想到,"他继续说,"他会变成那样。会变成怪圈的……奴隶。"
"您知道怪圈的事?"
"知道,"周正国点点头,"我是清河镇人,从小听着怪圈的传说长大。我爷爷,我父亲,都是镇上的'守墓人',负责看守那个古墓,防止有人进去。但1989年,德厚他……他偷偷带人发掘了那个墓,打破了规矩,放出了……那个东西。"
他叹了口气,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铁盒。那铁盒和林知秋父亲的那个很像,也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款式,上面印着"上海饼干"的字样。
"这是我们家传的东西,"他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手稿和几张照片,"记录着关于怪圈的一切。包括……封印它的方法。"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张照片,递给林知秋。
照片里,是三个年轻人,站在一个怪圈前。左边是年轻的林远山,中间是年轻的苏婉清,右边是……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那个男人身材瘦小,穿着蓝色中山装,笑容腼腆,眼神温和。
"这是……"
"我,"周正国说,"1989年,我是发掘队的向导。德厚是我儿子,我拗不过他,只好带他们进去。但我没想到,他们会……"
他的声音哽住了,像是一个破了洞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