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今天说的这事儿啊，发生在民国初年的天津卫。那时候南市那片儿，夜里可热闹了，卖小吃的、唱曲儿的、摆摊算命的，灯火通明到半夜。
有个叫陈三的小贩，就在那儿摆个馄饨摊。哎，他那馄饨做得是真地道，皮薄馅大，骨头汤熬得雪白雪白的，老主顾不少。陈三这人吧，三十来岁，老实本分，就是命不太好——父母去得早，娶个媳妇没过三年，得痨病没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他就守着这个馄饨摊，一天天过着。
怪事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
那天晚上收摊，陈三觉得左胳膊肘那儿有点痒，撩开袖子一看——嚯，红了一片，起了几个小米粒似的小疙瘩。他也没在意，摆摊的天天烟熏火燎的，长点疹子不稀奇。
可过了半个月，这疹子不对劲了。
它不扩大，就在胳膊肘那块儿，慢慢鼓起来了。而且那形状……陈三越看心里越发毛。那红疙瘩渐渐长出了轮廓，上下分明，中间还凹下去一条——你说像什么？像一张闭着的嘴。
“我这怕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了。”陈三心里嘀咕，去药铺买了膏药贴上。
没用。
又过了一个月，那天早上陈三撩开袖子换膏药，手一抖，膏药“啪嗒”掉地上了。
那疹子……不，那已经不是疹子了。
它现在有鼻子有眼的——真的，就在胳膊肘上，清清楚楚一张人脸！有眉毛的轮廓，有闭着的眼睛，有鼻子，有那张闭着的嘴。整张脸也就铜钱大小，但五官俱全，活灵活现的。
陈三当时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地上，浑身冷汗“唰”就下来了。
“这、这怎么回事……”他声音都在抖。
那脸是闭着眼的，像是睡着了。陈三颤着手，想摸又不敢摸，最后咬咬牙，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凉的。
而且那皮肤触感很奇怪，不像是疮，反倒像……像真的皮肤，只是薄薄的，底下好像还有什么在微微跳动。
陈三不敢声张。你想啊，一个摆馄饨摊的，胳膊上长张人脸，传出去谁还敢来吃他的东西？他只好天天穿长袖，大夏天的也捂着，热得浑身起痱子也不敢撩袖子。
可捂得住人，捂不住“它”。
入秋后有一天，陈三正在摊子上忙活，左胳膊肘突然一阵刺痛——哎哟，那感觉，像有人拿针扎他似的。他手一抖，一碗刚盛好的馄饨差点泼了。
“陈三，咋了这是？”熟客老李头问道。
“没、没事，抽筋了。”陈三勉强笑着，赶紧把客人打发走。
等没人了，他偷偷撩开袖子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睁眼了。
两只小小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没有瞳孔，就是两个黑点，可陈三就是觉得它在“看”自己。而且那张一直闭着的小嘴，现在微微张着，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咀嚼什么。
陈三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赶紧把袖子撂下来。
晚上收摊回家，他心神不宁地煮了碗面，坐在院里小凳上吃。吃着吃着，左胳膊又是一阵刺痛——这次更厉害，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咬着牙掀开袖子。
那张脸的眼睛还睁着，小嘴张得更大了，而且……而且嘴角居然流下一点透明的口水。
陈三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唐的念头。
他颤巍巍地夹起一根面条，犹豫了半天，慢慢递到那张小嘴边。
接下来的事，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小嘴“吧嗒”一下，真的咬住了面条！然后开始咀嚼，虽然没声音，但能看见嘴一动一动的。一根面条，它吃了足足半分钟才咽下去。吃完后，小嘴还咂巴了两下，然后——陈三没看错——那张小脸上，居然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我的亲娘……”陈三一屁股从凳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从那天起，陈三的日子就变了。
他发现这张脸不光会吃东西，它还挑食！喂它馄饨馅，它吃得香；喂它菜叶子，它就撇着嘴，一副不乐意的样子。而且它爱吃肉，特别是陈三自己都舍不得多买的酱牛肉，切一小片喂它，它能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
但这些还不是最吓人的。
最吓人的是，它会说话。
第一次听见声音，是在一个雨夜。陈三睡不着，坐在炕上发呆，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尖尖的声音，像小孩又不像小孩：
“饿……”
陈三一激灵，四下看看——屋里就他一个人。
“饿啊……”声音又来了。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从左胳膊传来的。
陈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慢慢掀开袖子。那张脸正看着他，小嘴一张一合：“饿……吃肉……”
“你、你会说话？”陈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饿……”那张脸不回答，只是重复。
陈三连滚爬下炕，从碗柜里找出点晚上剩的酱肉，切了一小片，颤着手喂过去。那张脸“啊呜”一口吞了，嚼得津津有味，吃完后还舔了舔嘴唇——如果那算嘴唇的话。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陈三壮着胆子问。
那张脸不吭声了，眼睛慢慢闭上，好像又睡了。
从那天起，陈三就和这张脸“共生”了。他给它起名叫“小脸”——不然怎么称呼？喂它吃东西，跟它说话。奇怪的是，小脸说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就是“饿”“渴”“吃肉”这种简单的需求。但陈三渐渐发现，小脸知道很多事情。
比如有一回，摊上来了个生面孔，说要二十碗馄饨带走。陈三正高兴来了大生意，胳膊突然一阵刺痛——这是小脸在提醒他。他留了个心眼，说一次煮不了那么多，得分批煮。结果煮到第五碗时，那人趁他不注意，抓起钱盒子就跑！
幸亏陈三早有防备，一把抓住那人，街坊邻居也围过来，这才没让贼跑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偷东西？”晚上陈三问小脸。
小脸沉默了好久，才细声细气地说：“他眼睛……一直看钱盒子。”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陈三居然习惯了小脸的存在。虽然不敢让人知道，但夜深人静时，有这么一个“东西”能说说话，倒也让冷清的屋子有了点生气。他甚至开始觉得，小脸虽然长得吓人，但似乎不坏。
直到那个冬天。
那天特别冷，北风刮得呼呼的。陈三早早收了摊，买了点羊肉，打算炖锅热汤喝。正切着肉，隔壁突然传来女人的哭喊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是刘寡妇家。她那个赌鬼弟弟又来要钱了。
陈三叹了口气，摇摇头。这闲事他管不了，刘寡妇那个弟弟是南市一霸，手下有几个混混，惹不起。
他继续切肉，可左胳膊突然一阵剧痛——这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痛，痛得他菜刀都拿不稳，“哐当”掉在地上。
紧接着，他听见小脸用一种他从没听过的、急切的语气说：“去……去看……”
“看什么？人家家务事……”
“快去！”小脸的声音尖得刺耳。
陈三心里一紧，鬼使神差地出了门，走到刘寡妇家窗户底下。里面正吵得凶：
“姐，你就最后借我十块大洋！我这次肯定翻本！”
“我真没了……上次你把我嫁妆都拿走了……”
“少废话！我看见你藏钱了！”
然后就是翻箱倒柜的声音，女人的哭求声，还有“啪”一记响亮的耳光。
陈三听得心里发堵，正犹豫要不要去叫警察——那时候叫巡警——胳膊又是一阵剧痛。
小脸的声音响起来，冷冷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怀里……有刀。”
陈三一惊，扒着窗缝仔细看。果然，刘寡妇那个弟弟手一直揣在怀里，这会儿正慢慢往外抽——月光下，一截刀刃闪着寒光！
“你要干什么？”刘寡妇的惊叫声。
“不给钱？不给钱我就……”
陈三来不及多想，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那赌鬼吓了一跳，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陈三也是急中生智，大喊：“巡警来了！我听见哨子了！”
赌鬼做贼心虚，一听巡警，吓得夺门而出，跑了。
刘寡妇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陈三安慰了几句，赶紧溜回自己屋——他可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关上门，他喘着粗气，后背全是冷汗。
“你、你怎么知道他怀里有刀？”陈三撩开袖子，看着小脸。
小脸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的，它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我闻到了……铁锈味……还有……”
它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血的味道。”
陈三心里一寒。
从那以后，他注意到小脸的一些变化。它吃得越来越多，而且开始要“生肉”——不是煮熟的酱牛肉，是血淋淋的生肉。陈三不敢给它，它就一整天不说话，但那对小眼睛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盯得他脊背发凉。
更可怕的是，有天晚上陈三做梦，梦见小脸在说话，说的不是“饿”，而是：
“我想吃……活的……”
陈三吓醒了，一身冷汗。他低头看胳膊，小脸的眼睛是闭着的，好像睡了。但陈三分明看见，它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
像是在笑。
开春后，陈三的生意渐渐不好了。
不是因为他手艺差了，是因为他脸色越来越差，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整天魂不守舍的。老主顾都问：“陈三，你这是病了？赶紧瞧瞧大夫去。”
陈三苦笑。他怎么瞧？瞧了怎么说？说我胳膊上长了张脸，这脸现在要吃生肉，还说要吃活的？
他试过不给小脸吃东西，结果那天晚上，整条左胳膊像有千万根针在扎，痛得他在炕上打滚。最后没办法，还是去厨房切了块生肉喂它。小脸吃得满嘴是血——虽然那血也不知道哪来的——吃完后，还舔了舔嘴唇，幽幽地说：“这还……差不多。”
陈三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转机出现在清明前后。那天陈三去西郊上坟，给父母和妻子烧点纸。回来时天快黑了，路过一片乱坟岗子，突然看见个和尚坐在个坟头旁边，正闭着眼念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