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夜幕笼罩天地,世间没有寻常星月,唯有天地凝结的天罡细碎微光,零零散散洒落人间。清冷月色漫过柳家堡的青石板路,在布满坑洼与风霜的石面上,镀上一层微凉单薄的银光。
福伯体恤安好一路奔波劳累,特意让柳昂班抱来一床崭新的棉被,送至安好居所。被面是厚实耐磨的手工老棉布,针线细密规整,做工扎实;被芯填满晒干的温阳草,是柳家堡专属的御寒好物,不仅蓬松柔软、保暖性极佳,还能自主隔绝浅层诡气,抵御夜间阴诡侵扰。
柳昂班手脚麻利,进屋后细心将棉被平整铺展在床榻之上,边角梳理得一丝不苟,动作踏实稳重。
安好褪去满身风尘,躺卧在松软温热的床榻之上。融融暖意包裹全身,浸透四肢百骸,连日猎诡厮杀、奔波操劳积攒的满身疲惫,悄然消散大半。
夜深人静,堡内家家户户灯火次第熄灭,整座柳家堡彻底归于静谧,只剩晚风穿巷的细碎轻响。
安好毫无睡意,独自起身走出床榻,走到灶台边捡拾数块赤红温热的蚀诡木炭,折返屋内拢起一小堆炭火。炭火静静燃烧,噼啪轻响,细碎火星偶尔弹跳起落,暖光微弱却安稳,点亮了昏暗孤寂的小屋。
他将黝黑古朴、布满细密诡纹的药架陶罐架在炭火之上,罐身吸纳炭火暖意,内部残存的汤药缓缓翻滚冒泡。清苦醇厚的药香袅袅升腾,填满整间小屋。这罐汤药汇聚数种驱诡养脉的珍稀草药,专门用来化解体内残留诡毒,滋养受损经脉,修补厮杀损耗的肉身根基。
安好待汤药熬至浓稠温润,抬手端起粗陶药碗,仰头一饮而尽。苦涩冰凉的药液划过喉间,转瞬化作一股温润绵长的热力,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一点点驱散体内淤积的阴冷诡寒,修补着连日搏杀留下的暗伤与体虚。
他饮完汤药,盘膝端坐于床榻中央,脊背挺直,双眸轻阖,指尖轻抵眉心,心神彻底沉静,在心底沉声询问绑定自身的系统:“林大夫已彻底清除我体内残余诡毒,如今我运转天罡功法,导入天地纯阳元气,补足亏损元阳,是否能够修复体虚、稳固修行根基?”
他心底无比清醒,诡乱世间,汤药滋补终究治标不治本。外在药材只能缓解一时损伤,唯有自身修炼纯阳天罡元气,淬炼肉身、夯实修为,才能从根源上抵御诡气侵蚀,拥有立足乱世、守护他人的绝对底气。
下一秒,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精准在脑海中响起,简洁笃定,不带半分多余情绪:【有效果。天罡元气属纯阳之力,可温养经脉、补益气海,对恢复元阳、调理体虚、抵消诡气侵蚀有显著作用。】
安好得到准确答复,不再迟疑。他彻底摒除杂念,收敛心神,依照《初阳醒脉》功法口诀缓缓调息。绵长均匀的呼吸起落之间,引导天地间游离的精纯天罡元气,顺着周身经脉循环流转,一遍遍冲刷着僵硬受损的经脉,涤荡残留的细碎诡毒。
整整十余分钟,他沉浸在极致沉静的修行状态之中,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虫鸣与细碎动静。源源不断的纯阳元气涌入气海,滋养空虚的经脉,修补肉身损耗的根基,一点点淬炼体魄。
【叮——宿主诡气值累计1050点。】
【叮——初阳醒脉,修行进度:35%,剩余65%完成第一层修行。】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响起,打断了沉静的修行。
安好缓缓收功,垂落双手,慢慢睁开双眸。眼底掠过一抹清亮纯粹的微光,周身经脉通透舒畅,原本疲软空虚的肉身充盈着醇厚的纯阳之力,亏损已久的元阳稳步回升,呼吸沉稳厚重,整个人的精气神焕然一新,彻底褪去了连日厮杀奔波的孱弱与疲惫。
他静坐榻上,闭目复盘此番所有遭遇,心底暗自警醒。此前他对战的仅仅是黄色级初期的阴髓枯甲酋,便数次身陷绝境,险些殒命诡爪之下,全程依靠系统丹药加持、自身殊死一搏才侥幸逃生。
可诡怪大陆层级森严,强弱悬殊,黄级诡怪之上,还有玄级、地级、天级无尽强敌。以他当下微薄的实力,一旦遭遇高阶诡怪,或是陷入诡群围杀,毫无还手之力,最终只会沦为诡物的口粮。
乱世浮沉,唯有日复一日精进修行、打磨武技、淬炼心智,才能在遍地诡祸、人命卑贱的世间站稳脚跟,守住自己,守住柳家堡这一方渺小烟火。
眼下系统暂无全新任务,柳家堡琐事尽数处理完毕,连日的厮杀、奔波与修行耗尽了大量心神。
安好深知张弛有度、养精蓄锐的道理,不再强求修炼,决定今夜彻底休憩,调养身心,积攒足够的精气神应对来日的凶险。
一夜无风无诡,安稳无虞。
次日午后,温软稀薄的日光透过雕花老旧的窗棂洒落,碎金般铺在屋内斑驳的青石板地面,驱散了整夜的阴冷。
门外传来清脆沉稳的敲门声,伴随着柳昂班爽朗温和的嗓音:“安小哥,福伯有请,麻烦你移步一趟。”
安好闻声睁眼,缓缓起身,抬手抚平粗布衣衫上的褶皱,整理好衣容,神色平和淡然,推门而出,跟随柳昂班一同前往福伯居所。
福伯端坐于木桌之前,手中捧着一只布满浅淡诡纹的粗陶茶盏,滚烫的茶水蒸腾起细碎白雾,氤氲缭绕。见安好进门,他抬眸露出温和慈祥的笑意,抬手示意身旁的木椅:“坐吧安小哥。今日找你,是有一桩要事。咱们柳家堡外出三月的巡狩队,清晨已然返程,我带你去见见队长铁锣。”
安好眼底微动,当即颔首应声,音色沉稳:“好。”他心知巡狩队的过往始末。数月之前,柳家堡物资匮乏、粮草紧缺,恰逢堡内诡祸暂歇,巡狩队全员出动,深入百里诡山,猎杀诡怪、囤积诡材,只为补贴堡内生计,储备物资抵御寒冬与诡潮。
可众人外出的数月间,堡内防御空虚,阴毒诡物趁虚而入,嫁怨频繁作案,潜藏堡内,暗中作祟,残害无辜堡民,险些酿成灭堡大祸。万幸他及时察觉诡迹、拼死斩杀诡物,才护住了整座柳家堡。
而远赴深山的巡狩队,虽斩获数十件珍稀诡材,满载而归,代价却是无比惨重。队伍折损四名并肩数十年的老牌武者,余下所有人尽数带伤,满身风霜血痕,狼狈不堪,带着一身血腥与疲惫艰难归堡。
铁锣独居的院落坐落于柳家堡西侧荒坡边缘,孤零零伫立在堡边空地,与烟火浓郁的民居相隔甚远,孤立萧瑟,自带凛冽肃杀的气场,像是一处隔绝人间烟火的生死修罗场。
院墙由夯土混合细碎诡骨、蚀诡碎石浇筑而成,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打、诡气侵蚀,墙面斑驳龟裂,深浅交错的裂痕遍布整面墙体,每一道裂痕都是岁月与诡祸留下的伤痕。墙顶插满削尖的扭曲枯木枝,枝桠狰狞虬结,如同蛰伏的恶鬼利爪,伸向灰蒙蒙的天际。枝头悬挂着一串串风干发白的诡兽獠牙,牙尖锋利刺骨,折射出阴冷细碎的寒光,生人勿近。
院门外四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黝黑枯朽,树皮干裂脱落,枝干交错扭曲。树身布满密密麻麻的深浅抓痕,深痕朽木外露,浅痕暗沉发黑,皆是常年与诡物搏杀、利爪刮擦留下的印记。
树根之下,人骨、兽骨、诡骨杂乱堆叠,高低错落。部分骸骨历经岁月风化,酥脆发白,轻轻一碰便簌簌碎裂;部分骸骨新鲜暗沉,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渍。正午清亮的日光洒落白骨之上,折射出冰冷惨白的光晕。微风掠过,细碎骨片相互碰撞,发出簌簌阴森的轻响,刺骨的寒意顺着风势蔓延,浸透四肢百骸。
尚未踏入院门,复杂浓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诡尸腐烂的黏腻腥浊、硝石的凛冽冷意、疗伤草药的清苦、诡物灼烧的淡淡焦糊,数种极端的气味交织缠绕,厚重呛人,让人胸口发闷、胃腑翻涌。
安好眉心微蹙,下意识抬手轻掩口鼻,喉间微微发紧,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沉定心神,跟随福伯稳步踏入院门。
院内景象粗粝狰狞,却规整有序,处处皆是生死搏杀的痕迹。院中央数根青黄枯竹直立,竹身布满天然诡纹,表层平铺晾晒着各式诡皮兽皮。硕大的高阶诡皮平整铺开,暗红残血顺着皮层纹理缓缓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黏腻血洼,风干凝结成漆黑坚硬的血痂;小巧的低阶诡皮蜷缩成团,风吹日晒之下酥脆如朽木,微风一过便簌簌掉落皮屑,扬起漫天灰白粉尘。
墙角堆砌着半人高的新旧骸骨,骨缝之间残留干涸血肉,森森刺骨。石质高台之上,整齐罗列着数柄手工打磨的骨刃,刃口锋利凛冽,泛着冰冷的寒光,刃边残留未擦拭干净的暗红血渍,厚重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石台周边散落着大量骨粉、木屑与碎骨渣,皆是打磨武器留下的废料,整座院落都浸满了生死厮杀后的肃杀与苍凉。
“铁老弟!”福伯驻足院中,扬声呼喊,苍老沉稳的声音打破院落死寂,在空旷的小院之中层层回荡。
“福伯。”一道粗哑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像是粗糙砂纸反复打磨顽石,僵硬干涩,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却裹挟着数十年浴血猎诡沉淀的厚重压迫感,让人闻声心头一凛,呼吸微滞。
安好抬眸望去,目光精准锁定院中央盘坐的魁梧身影。
四十余岁的铁锣身形魁梧剽悍,肩宽背厚,身躯敦实如磐石,静静盘坐于此,便自带如山压顶的凛冽气场。他上身赤裸,古铜色的结实肌肤之上,新旧伤疤纵横交错,爬满整片胸膛与脊背。老旧伤疤暗沉褐黑,扭曲蜷缩,如同蛰伏的诡虫死死贴在皮肉之上;新生伤疤粉嫩泛红,皮肉微微翻卷,狰狞刺眼,尚未完全愈合。每一道纵横交错的伤疤,都是他数十年孤身搏杀诡物、以命换生的滚烫勋章。
他左臂缠绕着一截漆黑诡骨护腕,由低阶诡物影怨表皮熬制塑形,表层布满细密隐蔽的鳞纹,暗光隐隐流转,暗藏微弱灵力。传闻此物可增幅三成肉身爆发力,是铁锣常年赖以御敌的贴身宝物。
相较之下,他的右臂更为骇人诡异。整条手臂呈死寂暗沉的青灰色,皮肤之下墨黑色血管蜿蜒跳动,如同活物在皮肉间游走蔓延,蛛网般的黑纹从手腕一路攀爬蔓延至肩头,几乎覆盖整条臂膀。指尖指甲漆黑如墨,锋利尖锐,硬度堪比精铁。他随意抬手一弹,尖利指甲划过坚硬的青石板,瞬间留下一道深邃笔直的刻痕,力道骇人。
这便是诡世最残酷的修行之路——武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