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源每晚都能听见螺声。
很轻。很远。像从河底传上来的。
他习惯了。那声音不吵,也不吓人。听着反而安心。像有人在哼歌,哄他睡觉。
但村里人听不见。他问过龙爷爷。“您听见螺声了吗?”龙爷爷摇头。“什么螺声?”他又问其他人,都说没听见。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江守源摸着胸口的铜片。铜片是暖的。螺声是不是从铜片里传出来的?他把铜片摘下来,放在桌上。螺声还在,从窗户外面飘进来。不是铜片。是从河里。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把耳朵贴近水面。螺声更清楚了。呜——呜——像是很多只骨螺一起吹,又像只有一只,余音在河水里来回撞。
他盯着河面。水面下,有东西在发光。很小,很弱,惨白色的。不是灯。灯是金色的。那是什么?他伸手去捞。水很凉,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硬的,滑滑的,像螺壳。
他捞起来。是一块碎片。骨螺的碎片。指甲盖那么大。上面刻着半个字,看不清是什么字。碎片在发光,惨白的光。螺声就是从这碎片里传出来的。
他把碎片放在手心。碎片很凉,凉得刺骨。螺声突然大了,震得他手指发麻。他握紧碎片,想扔掉。但手不听使唤,攥得越来越紧。碎片割破了手心,血流出来。血滴在碎片上,碎片变红了。螺声变了,不再是呜——呜——,变成了哭声。女人的哭声,很细,很凄厉。
江守源浑身发冷。他想松手,松不开。碎片像长在肉里了。哭声越来越大,从河面飘向村子。他喊。“别哭了!停下!”哭声不停。村里的狗叫了,鸡也叫了,孩子哭了。
龙爷爷拄着拐杖走出来。“守源,怎么回事?”
江守源举着手。“骨螺碎片,它不让我松手。”
龙爷爷走过来,看着那块碎片。碎片上的血在发光,红惨惨的。龙爷爷的脸色变了。“这是骨螺翁的血。他死的时候,血溅在碎片上。怨气没散。它在哭。”
“怎么让它停下来?”
龙爷爷摇头。“不知道。以前守河人没遇到过这种事。”
江守源咬着牙。手心的血越流越多。碎片越陷越深,快钻进骨头里了。他疼得跪下,跪在河边。另一只手抓起岸边的石头,砸向碎片。砸了一下,碎片裂开一条缝。哭声小了。再砸一下,碎片碎成两半。从他手心掉下来,落在地上。哭声停了。
江守源瘫坐在地上。手心一个洞,血往外冒。他撕下衣服,缠住手。龙爷爷捡起碎成两半的碎片。碎片不发光了,也不响了,像普通的螺壳。
“扔河里吧。”江守源说。
龙爷爷摇头。“不能扔。扔了还会回来。找个地方埋了。”
江守源站起来。他拿着碎片,走到老屋后面,挖了一个坑。把碎片埋进去,盖上土,压上一块石头。然后他站在那,看着那块石头。很久。
回到屋里,他坐在桌前。灯还亮着,铜片还挂着。手心的伤口还在疼。他盯着那盏叔叔的灯。“太爷爷,骨螺翁的怨气怎么还在?他不是已经走了吗?变成灯了。怎么还有碎片在哭?”
灯闪了闪。一下,两下,三下。他看不懂。但他觉得太爷爷在说。“还有魂没走干净。碎片里有魂。一小块,困在里面。出不来。”
江守源拿起铜片,走到老屋后面。蹲下来,把铜片放在石头上。铜片发光了,金色的光照着那块石头。石头下面的土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他搬开石头。土裂开一条缝。缝里冒出白烟,白烟里有一张脸。很老,满脸皱纹,是骨螺翁。但只有半边脸,另半边是空的。
那张脸看着他,笑了。“守源,谢谢。你放我出来。”
江守源愣住。“骨螺翁爷爷,你不是在灯里吗?”
那张脸摇头。“那是我的一半。另一半在这碎片里。困了一百年了。现在出来了。可以去灯里了。”
它慢慢飘起来,飘向河面,飘进叔叔的灯里。灯亮了一下,很亮。然后恢复正常。
江守源跪在土坑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填上土,压好石头,回到屋里。手心的伤口不疼了。他解开布条,伤口已经长好了,只有一道疤。
从此以后,螺声还在。但不再是哭声了。是轻轻的,缓缓的,像哼歌。村里人还是听不见。只有他能听见。他知道,那是骨螺翁在哼歌。哄那些魂睡觉。让它们安息。让它们永远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