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玉阶上打转,碎瓣与尘土混在一起,贴着地面刮过。陈辞站在第三阶上,右手垂落,袖口微动,那枚净化后的神印已沉入内襟。他没再看少主一眼,仿佛对方不过是脚下踩碎的一片枯叶。
可就在这死寂里,少主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你……夺印……算什么本事……”他撑着地,指尖抠进裂缝,额头青筋暴起,“我父神……不会放过你……你等着……被抽魂炼魄……永世不得……”
话未说完,陈辞眼皮一掀。
目光扫过去,像刀刃刮过骨头。
少主声音戛然而止,脖颈僵住,瞳孔猛地收缩。他想往后缩,可双腿发软,只能靠着断裂的白玉柱,牙齿咯咯作响。
陈辞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右臂倏然抬起,掌心朝外,五指张开。
没有灵气震荡,没有符文浮现,只有一记最普通的耳光,快得看不见影子。
“啪——”
掌风撕裂空气,炸出一道脆响。
少主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后背狠狠撞上第九重台阶边缘的断栏,咔嚓一声,石柱应声而裂。他翻滚两圈,摔进碎石堆里,头歪向一边,嘴角血沫喷涌,几颗带血的牙齿落在石缝中,泛着惨白的光。
他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却只能吐出混着血泡的唾液。一只手指还死死抓着半截栏杆,指甲崩裂,渗出血丝。
全场无人敢动。
守卫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玉阶,连呼吸都屏住了。文吏抱着卷宗蜷在角落,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偏殿残垣间,一只断翅的青羽雀扑腾了几下,又不动了。
苏晚站在护罩内,掌心微热,梅纹一闪即逝。她看着少主倒下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也没移步。她知道,这一巴掌不是冲动,是清算。
陈辞收回手,五指缓缓合拢,像拍掉沾上的灰尘。
他依旧站在原地,衣角未乱,发丝不偏,连鞋尖都没越过第三阶的刻线。日光斜照,影子落在金赤纹路上,笔直如刀。
远处天穹忽然裂开一道光痕。
一道身影踏光而来,身披赤金长袍,面容威严,眉心一点丹砂印记熠熠生辉。他落地时脚步极重,震得残阶微微晃动,目光扫过崩塌的宫殿、枯死的花丛、龟裂的地面,最后落在陈辞身上,又猛地转向第九重台阶旁那团血糊糊的身影。
是牡丹神。
他盯着儿子,脸色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想冲上去,脚下一动,却又硬生生刹住。
因为他看见陈辞正看着他。
不是挑衅,不是示威,只是平静地望着,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那种眼神,让他心头一颤。
他活了三千余年,执掌丹境百年,从未被人用这种目光看过——仿佛他的一切权势、修为、地位,在对方眼里,都不值一提。
“你……”他咬牙开口,声音沙哑,“你竟敢伤我亲子?”
陈辞没答。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缘沾了一点灰,便用左手轻轻拂去。
这个动作像一根针,刺进牡丹神的神经。
“你夺我神印,毁我结界,伤我血脉,今日若不给个交代——”他往前踏一步,神力开始凝聚,周身泛起赤金色光晕。
可就在那一瞬,陈辞抬起了眼。
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可牡丹神却感觉一股无形压力当头压下,仿佛整座丹境废墟都朝他砸来。他体内的神力猛地一滞,光晕瞬间溃散,脚步踉跄,险些跪倒。
他瞪大眼,不敢置信。
不是因为陈辞出手,而是因为——对方根本没动。
没有释放领域,没有催动法相,甚至连气息都没变。可就是这一眼,让他本能地退缩,像野兽遇见天敌,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升起。
陈辞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我夺印?”
他顿了顿,袖中那只手微微一动,似有东西在内轻震。
“是你父子吞了不该吞的东西,榨了不该榨的命,占了不该占的位。”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神印认主,它自己来的,怪谁?”
牡丹神嘴唇颤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他知道陈辞说的是真的。
那神印,本就该随着权柄更替而转移。可他们父子靠吞噬附属花族魂魄强行绑定,早已违背法则。如今印被夺,境崩塌,是报应,不是劫难。
“至于你儿子……”陈辞目光转向第九重台阶,看着那团瘫在血泊里的身影,“嘴贱,欠收拾。”
他语气轻松,像在谈论一只打翻花瓶的猫。
牡丹神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想怒吼,想动手,想召来所有部属围杀此人。可他动不了。他知道自己一旦出手,下一秒可能就不是被打飞,而是直接被抹去存在。
他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儿子躺在碎石里,满口牙齿脱落,满脸是血,意识模糊地呻吟着,却救不了,碰不得,连靠近都不敢。
风更大了。
吹起陈辞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依旧站在第三阶上,位置未变,姿态未改。身后彼岸花根须缓缓缩回地下,护罩悄然消散。苏晚仍在他身后三步处,静静立着,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停在那些剥落的彩绘上——金漆褪色,凤凰断翅,牡丹凋零。
陈辞抬起左手,指尖掠过肩头,拂去最后一粒灰。
那灰是少主撞断栏杆时溅起的碎石粉,混着一点血迹。他在指腹碾了碾,松手,粉末落下,无声无息埋进裂缝。
远处,最后一只青羽雀从旗杆上飞起,翅膀划破残阳,消失在天际。
牡丹神还站在光痕边缘,脚未落地,手未抬起,话未再说一句。
陈辞没再看他。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苏晚道:“看够了?”
苏晚没答,只轻轻点了点头。
陈辞便不再言语,重新站定,双足稳稳落在第三阶玉阶上,目视前方,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