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一:凤仪宫·午时
林舒然一把扯下凤袍,团了团扔在榻上,换了件窄袖石青常服。她坐在妆台前,账本摊开,朱砂笔搁在砚台边沿,笔尖凝着一滴摇摇欲坠的红。
不是后宫的账。是靖安侯府那几间铺子。
春杏跪在脚踏边,怀里抱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小姐……娘娘,城西三间绸缎庄这个月盈利涨了三成。按您吩咐的,三位婶娘的分红已经送过去了。她们托人带话,说想进宫给您请安。”
“请安免了。”林舒然蘸了蘸朱砂,在账本上勾出一个数字,笔尖戳得纸面“笃”地一响,“让她们盯紧苏舒婉。”
“苏大姑娘?”春杏手指一顿,算珠撞出一声脆响,“她不是……已经倒戈了吗?上次还给了咱们名单……”
“那是上次。”林舒然撂下笔,转了转发酸的腕子,骨节咔嗒轻响,“苏舒婉那种人,谁强跟谁。我现在是皇后,她巴结我。但若有一天我失势——”她抬眼,镜子里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她第一个跳出来咬我。留着她的把柄,比留着她的人有用。”
她顿了两息,又问:“二皇子那边有消息吗?”
“幽州传来消息,二殿下……庶人萧景琰,已经启程去封地了。”春杏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镣铐,三百禁军押送。但苏凝华……还是没找着。”
林舒然眯起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槅扇。凤仪宫地势高,能俯瞰半个御花园。远处,几个宫女围着一株新开的梅花笑闹,嫩红的瓣儿映着雪,她们的脸也映着笑,年轻,鲜活,无忧无虑——像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扩大搜查范围。”林舒然指尖叩了叩窗棂,叩出沉闷的响,“京城周边二百里,所有破庙、荒村、废宅,一寸一寸搜。她膝盖有伤,跑不远。还有——”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本该挂着一块玉佩,冰凉的、沉甸甸的,贴着锁骨的触感她已经习惯了三个月,现在没了,总觉得少了什么。
“注意有没有奇怪的光,或者……凭空消失的人。那玉佩要是还能用,她一定会忍不住再试。”
“是。”
“另外——”林舒然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锋划过,“去查一下,二皇子被抄家时,有没有漏网之鱼。特别是……跟苏凝华有过接触的人。”
线二:临水镇·戌时
临水镇是京城往南二百里的一个破落小镇,靠着运河吃饭,鱼龙混杂。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河腥味和霉烂木头的潮湿气息。
苏凝华坐在酒馆最阴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稀粥——米粒沉在碗底,稀得能照见人影——和半碟咸菜。她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乱糟糟地挽着,像个逃难的农妇。指甲缝里全是泥,袖口磨出了毛边。
膝盖的伤好了些。她偷了那王郎中的药,没给钱,半夜翻墙进去的——墙头上碎瓦片割了她手心,血糊了一路,她咬着袖口没出声。
玉佩贴在她心口,依旧冰凉。那道裂痕没再扩大,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一种微弱的、有节奏的脉动,像第二颗心脏,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撞她的肋骨。
“姑娘,您的粥。”店小二过来收碗,眼神在她胸口扫了一下,停了一瞬,“哟,藏着宝贝呢?”
苏凝华猛地抬头。
那眼神像刀,直直捅过去。小二后退半步,脸上的笑僵住了:“看……看什么看?找死?”
“不敢不敢——”小二讪讪地走了,脚步仓皇,撞翻了一把空椅子。
苏凝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按着玉佩,隔着粗布衣料摸那道裂痕。她这两天发现一件事——当她极度冷静,不再恐惧也不再贪婪,只是单纯地“想活下去”,玉佩会微微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灼烧的烫。是温水般的暖,从胸口漫开,顺着血脉淌到四肢百骸。
这暖意让她能睡个好觉,能让她的伤好得更快,甚至……让她脑子更清楚。
“不要急……”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雪地上,“林知薇现在站在明处,我是暗处。她找不着我,但我看得见她。”
她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枚铜钱——从老乞丐那儿偷的,也是她唯一的财产。铜钱正面朝上,是“乾”。
“乾为天,君子以自强不息。”她想起现代时,庙门口算命的骗她的话,当时觉得可笑,现在居然成了唯一的信念。
她站起身,拖着那条还有点瘸的腿,走出酒馆。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运河上飘着几盏渔火,黄惨惨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远处,一艘官船缓缓驶过,船头站着几个穿便服的人——但腰间的佩刀暴露了身份,刀鞘上的铜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是宫里出来的。
苏凝华缩进巷子阴影里,背抵着湿冷的砖墙,屏住呼吸,看着他们从面前驶过。
“找吧。”她无声地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弧度冷得像刀刃,“你找得越紧,说明你越怕我。”
她摸了摸玉佩。月光下,那道裂痕泛着幽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而我——”
她没说完。她把后半句吞进肚子里,像吞一口碎玻璃。
交汇:子时
林舒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锦被窸窸窣窣地响,她翻了第五次身。萧景珩在旁边批折子,朱笔搁在青瓷笔架上,见她动得厉害,伸手一把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怎么了?认床?”
“不是。”林舒然盯着帐顶,明黄的帐子在烛光里微微晃动,“我觉得……她就在附近。”
“谁?苏凝华?”
“嗯。”林舒然往他怀里缩了缩,额头抵着他锁骨,难得地露出点脆弱,“我能感觉到。就像以前在大学宿舍,她偷用我洗发水的时候——我明明在睡觉,就是知道有人在动我东西。”
萧景珩收紧了手臂,力道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睡吧。有我在。”
“你不懂。”林舒然闭上眼,睫毛扫过他衣领,“这不是武力能解决的。这是……一种执念。她不会放弃的,就像我也不会放弃那块玉佩一样。”
“那就耗着。”萧景珩吻了吻她的额头,嘴唇干燥而温热,“看谁耗得过谁。”
与此同时,临水镇一间破屋里,苏凝华也睁着眼。
屋顶有个破洞,月光漏进来,像一把冷白色的刀,直直切在她脸上。她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手里攥着那枚裂开的玉佩,攥得指节发白。
“林知薇,”她对着月亮说,声音低得像呓语,“你现在睡在金丝帐里,搂着皇帝,做着改革的美梦。”
“但你别忘了——”
她翻了个身,把玉佩贴在脸颊上。那温润的触感像一道暖流,顺着颧骨淌进心里,暂时盖住了骨头缝里的寒。
“塑料姐妹的游戏,从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咱们……走着瞧。”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夜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像一根冰针扎进耳膜,刺得人后颈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