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凝华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的——每一次喘气都扯着肺叶子疼,像有人拿钝刀在里面剜。
她蜷缩在一座破庙的供桌底下,身下垫着薄薄一层干草,身上盖着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棉袄。那棉袄里的棉花早结成了硬块,散发着浓重的霉味,还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尸臭。外面下着雨,雨水从屋顶残缺的瓦缝里漏下来,一滴一滴,冰凉地砸在她脸上。
她下意识摸了摸胸口。
玉佩还在。硬硬地硌在皮肉上。只是那道裂痕比昨天又长了些——像条狰狞的蜈蚣趴在温润的羊脂玉上,看着就瘆人。
“操——”
她哑着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咒骂。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石头,喉间火辣辣地疼。
整整七天了。
从京城逃出来,她靠两条腿走了七天。饿了就啃树皮草根,渴了就仰头接雨水。这玉佩自从那次在密林里强行隐身之后,就彻底凉了——不管她怎么集中意念,怎么拼命回想那些恨得牙痒痒的画面来刺激它,它都像块死物,一点反应都没有。
苏凝华挣扎着坐起来,后背重重靠上供桌粗粝的木腿。
膝盖的旧伤肿得发亮,鼓胀得像馒头,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她咬着牙,颤抖着手撩开破烂的裤腿——伤口果然化脓了,黄白色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黏在肮脏的布条上。撕开的时候,几乎能带下一层皮肉。
“不能死……”她咬着后槽牙,从怀里摸出仅剩的半块干粮——硬得能砸死人,“我不能死在这儿……绝不能。”
她用力啃了一口。
干硬的碎渣簌簌掉在地上,几只灰扑扑的老鼠立刻从阴影里窜出来争抢。苏凝华盯着那几只抢食的老鼠,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先是压抑着,继而变得失控,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你看。”她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对着弥漫的灰尘与潮湿的空气说,“林知薇现在大概正穿着凤袍,被人伺候着吃燕窝——而我,我在跟老鼠抢食。”
“凭什么呢?”
这声质问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诅咒。
她想起了现代。
想起十五岁那年,母亲给林家当保姆,受了雇主的责骂,回来便将满腔怨气撒在她身上,把她的作业本撕得粉碎,声嘶力竭地吼:“你看看人家林小姐!钢琴十级!名校保送!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那时候她就明白了——有些鸿沟,从出生那一刻就横亘在那里,永远跨不过去。
后来她拼了命,考上了顶尖的名校,挤进了光鲜的投行,以为终于能喘口气,能和林知薇站在同一片天空下平视对方。结果呢?林知薇随手写的一封推荐信,就能轻易抹掉她所有的努力。她费尽心血、挤破头才抢来的一线机会,在对方眼里,或许不过是“手滑”就能送出去、或收回的玩具。
“我没错……”苏凝华机械地啃着干粮,咸涩的眼泪顺着脏污的脸颊流进嘴角,“我只是想活着……想活得好一点……这有错吗?”
破庙外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苏凝华猛地警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她抓起手边一块锋利的碎瓦片,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供桌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进来的是个老乞丐。
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凝华紧绷的神经略微一松,但攥着瓦片的手并没放下。她盯着那老乞丐——眼神像极了荒野里受伤的孤狼,警惕而凶狠。
“姑娘。”老乞丐瞅见供桌下的她,吓了一跳,“你这……要饭要到这儿来了?”
“滚。”苏凝华冷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老乞丐缩了缩脖子,往庙角挪了两步,又迟疑地回头。浑浊的眼睛瞥见她裸露的伤腿:“姑娘,你这伤……瞧着凶险,再不拾掇,怕是要烂到骨头里。往前三里地,有个姓王的郎中,心善,你去求求他,兴许——”
“我不求任何人。”苏凝华打断他,眼神阴鸷,“我靠自己。”
老乞丐摇摇头,不再多言。颤巍巍地走到墙根坐下,从怀里摸索出半个冷硬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半,轻轻放在供桌边缘靠近她的地方——然后便蜷起身子,闭眼睡了。
苏凝华盯着那半个馒头,看了很久很久。
她没有动。
不是不想吃——是不能吃。吃了这口施舍,就欠下了人情。欠了人情,就得还。而她现在,一无所有,拿什么还?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的玉佩上。那道裂痕在破庙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而微弱的光泽。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心头,她突然发狠,将玉佩狠狠往地上砸去——
玉佩没碎。
反而弹跳起来,骨碌碌滚到了老乞丐的脚边。
老乞丐睁开眼,捡起玉佩,眯着眼就着微弱的光线端详:“哟,这玉……裂了?可惜了,可惜了。姑娘,这玉你打哪儿来的?看着……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捡的。”苏凝华一把将玉佩抢回来,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路边捡的。”
“裂了的玉,不祥啊。”老乞丐又阖上眼,声音带着几分飘忽,“老话说,玉通人性。它要是裂了,多半是替主人挡了灾。姑娘,你这灾……怕是还没完呢。”
苏凝华心头猛地一颤。
她冰凉的指尖摩挲着那道深刻的裂痕,突然想起了云南那座云雾缭绕的悬崖。当时玉佩也是这样发烫,然后她们坠落——再睁开眼,已是异世。现在玉佩裂了,是不是意味着……它还有未尽之力?还能再带她去往别处?或者……它还能再救她一次?
“还没完……”她喃喃自语,手指反复描摹着裂痕的走向——眼底那点微弱的光,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点燃,“对,还没完。林知薇当了皇后又怎样?萧景琰倒了又怎样?我还有这个……我还有我自己。”
她抬起头,透过破庙残破的窗棂,望向远处京城的方向。
连绵的雨幕之后,那座巍峨的城池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吞噬了她曾有过的所有野心、挣扎与不甘。
“等我。”
她对着那片朦胧的雨幕,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誓言:“等我爬回去。”
这一次,她不再祈求施舍与怜悯,也不要那摇尾乞怜的温顺。
她在心底斩钉截铁地立下誓言:“我不要当狗了。我要当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