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市中心的商业街上,新开了一家小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奶茶店和一家理发店中间,宽度只够站三个人并排,但门口排的队伍却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了隔壁奶茶店的门口。
招牌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五个字——“陆小桃煎饼店”。字是陆辰写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小桃看了一眼说不如用打印体,陆辰说手写的有温度,小桃就随他了。温度有没有不知道,但每个路过的客人都会多看两眼招牌,然后小声嘀咕“这字谁写的,跟我小学水平差不多”。
猫狗兽蹲在店门口,晒太阳。
一年过去,它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可以被陆辰单手托起的小毛球了。它长成了一只威风凛凛的大怪兽——肩高到成年人的膝盖,体长超过一米,毛色从奶黄变成了深金色,尾巴蓬松得像一把鸡毛掸子。它的耳朵还是猫的尖耳,嘴巴还是狗的宽吻,叫声依然是那句标志性的“喵汪”,但声音比以前低沉了许多,从清脆变成了浑厚,听起来像一个大汉捏着嗓子学猫叫。
它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是陆辰用木板边角料做的,上面刻着一行字:“本店吉祥物,摸一次五元。”字比招牌上还难看,但客人看得懂。
猫狗兽似乎对这个木牌很不满意。它经常趁陆辰不注意,用爪子把木牌翻到背面。背面也有字,歪歪扭扭的爪痕,看起来像是猫狗兽自己划的,没有人能看懂,但客人根据猫狗兽的行为推测,背面的意思大概是“不摸也行,但要喂肉干”。因为每当有客人手里拿着肉干路过,猫狗兽就会主动把木牌背面亮出来,然后把头伸过去蹭人家的手。
商业头脑比陆辰强多了。
上午十点,店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队伍里有穿着西装赶着上班的白领,有背着书包偷溜出来的中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还有拄着拐杖的老奶奶——小桃的老顾客,专程从三条街外走过来的。
厨房里,热气腾腾。
小桃站在铁板前,手里拿着煎饼铲子,动作已经熟练到了不需要用眼睛看的地步。面糊倒下去,铲子一转,就摊成了一个完美的圆。打蛋,撒葱花,刷酱,放薄脆,折叠,装袋,整个流程不到一分钟。她嘴里哼着歌,调子依然是跑得离谱的那种,但听久了居然觉得挺好听——可能是习惯了。
陆辰站在她旁边,系着围裙,负责打包和收银。他的手速也不慢,小桃摊好一张,他就装好一张,递出去,收钱,找零,一气呵成。一年前他连钱都认不全,现在已经能在一秒内分辨出顾客给的是十块还是二十,并且准确计算出找零。
“两个煎饼,一个多加蛋,一个不要葱花!”门口的服务员——其实就是隔壁店老板的女儿暑假来打工——朝里面喊。
“收到!”小桃应了一声,手上加了一个蛋,另一张饼跳过了葱花。
猫狗兽从门口探头进来,鼻子抽了抽,闻到鸡蛋的香味,蹿进来了。它蹿到灶台边,大尾巴一甩,把小桃放在案板上的鸡蛋筐打翻了。鸡蛋滚了一地,碎的碎,裂的裂,蛋液流了一地。
陆辰转过头,一脚踢在猫狗兽的屁股上。
“出去!”
猫狗兽“喵汪”一声,声音里带着委屈,夹着尾巴跑出去了。它趴在门口,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厨房里的陆辰,时不时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在控诉家暴。
客人看到它的样子,心疼了,纷纷掏出手机拍照。有人蹲下来摸它的头,猫狗兽立刻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尾巴开始摇,舌头伸出来,哈哧哈哧地喘气。一个年轻姑娘从包里掏出一根肉干,猫狗兽的眼睛瞬间亮了,一口叼过去,嚼吧嚼吧吞了,然后把木牌翻到背面,用鼻子拱了拱姑娘的手。
姑娘看不懂爪痕,但明白了它的意思,又从包里掏出一根肉干。
月老说的抚养费仙界不报销,但客人报销。
陆辰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腰酸背痛。他以前在仙界打坐三天三夜都不带累的,现在站半天就觉得腿麻。小桃给他搬了一把塑料凳子,让他坐着收银,他坐了一会儿又被客人盯着看得不自在,又站起来了。
中午高峰期过了,队伍短了一些,但依然不断有人来。
一个女生从队伍后面挤过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她走到窗口前,吸了吸鼻子,对陆辰说:“陆哥,我男朋友跟我分手了……”
陆辰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沓传单,抽出一张递给她。传单上印着几个大字:“陆哥牵线,包你脱单。”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高级会员服务,一对一精准匹配,三天内遇到真命天子,无效退款。”最下面是一个二维码,扫码付款。
“一次五百。”陆辰说,语气平淡,像一个在菜市场卖白菜的大叔。
女生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扫码。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陆辰的红绳手环微微发光,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珠,又抬头看了看女生,心里已经有了一对合适的人选——隔壁理发店的托尼老师,单身,有房,会剪头发。
“三天之内,你会遇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陆辰说,“他会在你面前掉一样东西,你捡起来还给他,然后你们会开始聊天。”
女生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假的你来找我退钱。”
女生将信将疑地走了。
猫狗兽叼着一张宣传单跑过来,用嘴拱排队的人的手,让人家接单。有些人被逗笑了,接过去看;有些人嫌弃地躲开,猫狗兽也不恼,换一个人继续拱。它的业务能力比陆辰还强,一下午就帮他发了上百张传单。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橙红色。
月老来了。
他没有穿那身大红袍,而是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夹克,戴着棒球帽和墨镜,白胡子从口罩两边支棱出来,伪装得像一个去银行办业务的普通老头。他走到队伍最前面,直接插队,趴在窗口上,对里面的小桃说:“来两个煎饼,多加蛋,不要香菜。”
陆辰从窗口探出头,看到那张欠揍的脸,一把推开他:“排队去!”
月老被推得后退了一步,站稳了,撇嘴:“我来照顾你生意,你就这态度?”
“你上次说猫狗兽抚养费不给报销,还有上上次返程令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陆辰面无表情,“今天煎饼也免谈,排队。”
月老看了看前面排着的十几个人,又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伪装,嘟囔了一句:“小气。”
他被赶到店门口的树下,蹲在树根上,抱着猫狗兽撸毛。猫狗兽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月老伸手挠了挠,猫狗兽发出享受的呼噜声。挠了一会儿,猫狗兽忽然想起来这个老头是“抚养费不给报销”的那个,立刻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月老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塞进它嘴里。
猫狗兽嚼了两下,尾巴开始摇,又叛变了。它把脖子上的木牌转过来给月老看,好像在说“摸我,五元”。月老哭笑不得,又掏出一块肉干塞给它。
“你跟你主人一个德行。”月老说。
猫狗兽舔了舔嘴巴,才不管他说什么,有肉干就行。
小桃从窗口探出头,看了看树下撸猫狗兽的月老,又看了看陆辰,笑着说:“那不是月老吗?你不请他吃个煎饼?”
“他请我吃过的东西还没还完呢。”陆辰嘴上这么说,手上却已经开始摊饼了。
面糊浇在铁板上,铲子一转,成了圆。打了两颗蛋,撒了葱花和香菜——月老说不要香菜,但陆辰故意放了一把。刷酱,放薄脆,折叠,装袋。他把煎饼递给小桃:“给他送过去。”
小桃接过煎饼,走出店门,走到树下,递给月老。月老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扭曲了。
“有香菜!”他瞪着远处的陆辰。
陆辰假装没听到,低头算账。
月老把香菜挑出来扔了,又咬了一口。这一次没有香菜了,玉米面的甜香和鸡蛋的嫩滑在嘴里化开,薄脆酥脆,酱料咸甜适中。他嚼着嚼着,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满足,又从满足变成了感慨。
他咬了一口煎饼,含混地说:“嗯,确实比仙界有意思。”
小桃站在他面前,笑着问:“比仙界有意思?仙界什么样?”
月老想了想,说:“仙界的蟠桃宴,每个仙人都穿得整整齐齐,说话客客气气,笑的都是一样的弧度,哭的都是一种声音。吃的东西都是灵气食材做的,好看,但没有味道。吃下去不饿,但也不饱。到处都是白的,白的云,白的墙,白的光,看久了眼睛疼。”
他又咬了一口煎饼:“不像你们这儿,有葱花的香,有铁板上的油滋声,有猫狗兽在地上打滚,有你俩吵架又和好的样子。热闹,真实,有味道。”
小桃笑了。
月老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饼渣。他蹲下来,最后撸了一把猫狗兽的头,猫狗兽这次没有要他肉干,而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走了。”月老说。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化作一缕红烟,消散在夕阳里。地上只留下一个空煎饼袋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袋子底部还沾着的一点酱料。
猫狗兽睁开一只眼,确认月老走了,又闭上眼睛继续睡。它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树根上,尾巴盖在鼻子上,挡夕阳。
陆辰从店里走出来,蹲在树下。
他学着猫狗兽的样子,靠在树干上,伸了个懒腰。一天的忙碌让他的肩膀有些酸,但心里很踏实,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一艘船靠了岸。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手环,玉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个“凡”字被照得发亮。
小桃从店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煎饼铲子,伸长脖子喊:“陆辰!你不是说最烦煎饼吗?怎么现在比我还会摊?”
陆辰扬了扬手里的红绳,笑了一下,把红绳举到眼前,对着夕阳转了转。光线穿过玉珠,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这比仙界有意思。”他说。
小桃听不清他说什么,但看到他笑了,她也笑了。她缩回头,继续摊煎饼。铁板上的面糊滋啦滋啦地响,葱花和鸡蛋的香味飘满了整条街。
猫狗兽从树下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走到陆辰身边,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闭上眼睛。陆辰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猫狗兽发出享受的呼噜声,尾巴在地上一甩一甩的,扫起一小片灰。
夕阳从西边的高楼之间落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墨蓝。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路灯、广告牌、写字楼的窗户、居民楼的阳台,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落在人间,到处都是光。
煎饼店的灯也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口洒出来,落在门前的水泥地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排队的人还没有散,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跟旁边的人聊天,有人蹲下来摸猫狗兽,有人伸长脖子往窗口里看。
小桃在厨房里忙活,围裙上沾着面粉,额头上挂着汗珠,但她的嘴没有合拢过,一直在笑。她跟每个客人打招呼,记得每一个人的口味——老李不要葱花,小张多加一个蛋,王姐不要辣,赵叔要脆一点。她把煎饼递出去的时候,总会多说一句“小心烫”,然后笑着收钱、找零。
陆辰蹲在树下,靠着树干,看着这一切。
他的头发比一年前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长袍早就换成了人间的衣服,今天是深灰色的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小桃给他买的运动鞋,白色的,已经穿脏了,但他懒得洗。他的手环露在袖子外面,红绳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一个夜光手表。
猫狗兽的呼噜声越来越沉,它睡着了。尾巴不再甩了,耳朵耷拉下来,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陆辰把它的脑袋从膝盖上轻轻挪到地上,猫狗兽哼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透过窗口看着小桃。
小桃正把刚摊好的煎饼装袋,抬头看到他站在窗口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什么看?进来帮忙!”
陆辰笑了,绕到店门口,掀开门帘走进去。他洗了手,重新系上围裙,站到小桃旁边。小桃摊饼,他打包,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句话都不用说,手和手之间像有磁铁一样,饼刚出锅,袋子就递上来了。
店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猫狗兽从树下爬起来,走到店门口,趴下来,把脑袋搭在门槛上,看着店里的两个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它闭上眼睛,继续睡。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门。奶茶店的灯灭了,理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便利店的招牌调暗了亮度,只有煎饼店的灯还亮着。
小桃把最后一张饼摊完,关了铁板的火,摘下围裙,挂在墙上。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靠在灶台边,看着陆辰收拾东西。
“今天卖了多少?”她问。
陆辰数了数收银机里的钱,报了一个数字。小桃的眼睛亮了:“这么多?”
“明天会更多。”陆辰说,“你的煎饼比昨天好吃,昨天又比前天好吃。”
小桃笑了,走过来,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陆辰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揽住了她的肩。两个人在安静的厨房里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像心跳。
猫狗兽在门口翻了个身,肚皮朝天,四只爪子缩在肚子上,睡得毫无防备。
陆辰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桃,又看了看门口那只打呼噜的猫狗兽,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人间烟火气,不过如此。
但比仙界有意思多了。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