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两边的野草长到了膝盖以上，露水打湿了陆辰的裤腿。月亮挂在头顶，把路上的坑洼照得一清二楚。猫狗兽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在前面带路，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回头冲他“喵汪”一声，催促他跟紧。
大约跑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村落。老旧的砖瓦房错落分布，几盏路灯在电线杆上发出昏黄的光。猫狗兽在一扇褪色的木门前停下，用爪子扒拉门缝，回头冲陆辰叫了一声。
陆辰推开门。
院子里很窄，堆着一些杂物和柴火。一口压水井立在角落，旁边放着一个塑料大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小桃正蹲在盆边，手伸在热水里搓衣服，袖子撸到了胳膊肘，小臂被热水泡得发红。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手冻得通红，热水蒸气的白雾中，她不时把手缩回来哈一口气，又继续搓。
猫狗兽先冲了进去，围着小桃转了两圈，然后一个猛子跳进她怀里，拼命舔她的脸，尾巴摇得像要飞起来。小桃被舔得往后仰，手里的肥皂掉在了地上。
“你——你怎么来了？”她抱住猫狗兽，惊讶地看着门口。
陆辰站在院子门口，喘着粗气。他跑了将近一个小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长袍上沾满了草籽和泥点。他没有说话，大步走进院子，一把拉起蹲在地上的小桃。
“你为什么要跑？”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像是跑了很远的路才追上一个人。
小桃低下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她把手从陆辰手里抽出来，退了一步，把猫狗兽放到地上。猫狗兽又贴上来，蹭她的脚踝。
“你要回仙界了，”小桃的声音很轻，“我不能耽误你。”
“谁跟你说我要回仙界了？”陆辰的声音拔高了。
小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她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眶有些红。
“你上次说的，仙界那边催你回去述职。”她扯了扯袖子，把冻红的手藏进去，“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述职是什么意思。你是仙人，你迟早要回去的。我……我就是一个卖煎饼的，我不能拖着你。”
陆辰深吸一口气。
他一步跨过去，把小桃拽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双臂收得很紧，像是怕她再跑掉。小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了下来，脸埋在他胸口，没有挣扎。
“我不要仙界，”陆辰的声音在发抖，气息打在她的头发上，“我只想要你。”
小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陆辰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伸手锤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不重，但每一下都锤在他心口上。
“你傻啊！”她的声音又哭又闷，“你是仙人，你跟我一个卖煎饼的在一起不丢人吗？”
“丢人。”
小桃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泪挂在睫毛上。
陆辰低头看着她的脸，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说：“但我乐意。”
小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锤了他一下，然后抱紧了他的腰，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猫狗兽蹲在两人中间，仰头看着他们，尾巴摇得欢快，然后一屁股坐在两人脚背上，满足地“喵汪”了一声，把脑袋搁在小桃的鞋上。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夜风吹过院子，把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噗噗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慢慢安静下去。
小桃从他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叹了口气。她蹲下去继续搓衣服，动作有些疲惫：“我其实……一直想开一家煎饼店，不用太大，有个门面就行。这样就不用每天骑着三轮车到处跑了。可是我没钱，也没有门面，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她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自怜，只是单纯的无奈，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陆辰站在旁边，默默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猫狗兽蹲在小桃脚边，忽然站起来，朝院子角落跑过去。它在柴火堆旁边拱来拱去，叼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摇着尾巴跑回来，把纸片放在小桃脚边，然后用鼻子拱了拱，仰头看着陆辰。
那张纸片正是陆辰塞在口袋里的投资名片——“老周餐饮投资，圆你开店梦”。
小桃拿起名片看了看，不太理解：“这是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他掏出任务册，翻到第十页。那一页上写着：“自行选择对象帮他们配对。”他蹲下来，掏出红绳，一端轻轻系在小桃的手腕上。红绳一触到她的皮肤，微微发光，然后隐没不见了。小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什么都没有了，但能感觉到一圈温热。
陆辰把红绳的另一端系在了那张名片上。名片被红绳缠了一圈，微微发光，然后名片上的字迹像是活了过来，老周的名字闪了一下，又恢复如常。
“红绳只能牵有缘人，”陆辰自语，又像是在跟小桃解释，“老周正好想投资小吃店。小桃，这次我帮你圆梦。”
小桃蹲在地上，看着他做这一切，不太明白：“你这是……”
“别管是什么，明天就知道了。”陆辰把名片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小桃还想问，猫狗兽突然跳进她怀里，用脑袋蹭她的下巴，把话题蹭没了。
第二天一早，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村口。
一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四下张望了一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村口的小卖部老板，老板指了指小桃家的方向。
老周——就是名片上的那个老周——走进院子的时候，小桃正在收拾昨天晾干的衣服。她看到陌生人进来，愣住了。
“请问你是……”
“周建国，做餐饮投资的。”老周自我介绍，递上一张名片，跟小桃手里那张一模一样，“听说你做的煎饼很好吃，能不能让我尝尝？”
小桃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辰。陆辰站在院子角落，面无表情，双手插兜，假装在看天上的云。小桃大概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厨房。她麻利地和面、调酱、切葱花，动作跟往常一样熟练，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有点抖。
十五分钟后，一张热气腾腾的煎饼放在了老周面前。
老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他又咬了一口，第三口，第四口，一张煎饼很快见了底。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料，抬起头看着小桃，表情认真了起来。
“面糊的配比我吃不出来，但一定有自己的秘方。酱料也是，甜咸比例刚好，薄脆酥而不腻。”老周翻开文件夹，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我投资你开一家店，门面我来找，设备我来配，你负责技术和运营。利润分成，你七我三。”
小桃愣住了。
她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陆辰。陆辰还站在角落里，依然在看天，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我……我不太懂这些……”小桃结结巴巴。
“不用你懂，我会派人来帮你。”老周站起来，递给她一份意向书，“你先看看，不着急签。但是你的煎饼，真的很好。别浪费了。”
老周走后，小桃蹲在院子中央，手里攥着那份意向书，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
“陆辰！”她喊了一声，嗓子破音了。
陆辰从角落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小桃一把抱住他，把意向书拍在他后背上，又哭又笑：“我能开店了！我不用骑三轮车了！”
陆辰被她抱着，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的嘴角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住。猫狗兽在两个人脚边转圈，尾巴摇成了一朵菊花。
然后，仙力条亮了。
陆辰感觉到胸口一阵发烫，掏出任务册，翻开——最后一格亮了。金色的进度条满满当当，从这一头通到那一头，光芒刺眼。上面显示着：10/10。
他盯着那个数字，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仙力条满格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他该走了。
月老从天而降。
这一次他没有从身后冒出来，而是堂堂正正地从天上落下来，红色长袍在风中展开，白发飘飘，手里拿着一把拂尘，神态庄严得不像他本人。他落在院门口，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陆辰和小桃，拂尘一扫，开口道：“第十个任务完成，仙位已恢复，即刻回天。”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石板上一样，掷地有声。
小桃愣住了。她松开陆辰，看看月老，又看看陆辰：“他……他在说什么？”
陆辰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把任务册合上，塞回怀里。他看着小桃兴奋过后还带着泪痕的脸，看着她手里那份已经被攥出褶皱的意向书，看着她眼睛里刚刚亮起的光。
他的脑海里快速闪过许多画面。
小桃第一次递给他煎饼时的笑脸。她说“哥，你没事吧？这饼送你”，那天的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圆圆的脸照得像一个熟透的桃子。
猫狗兽出生时摇摇晃晃站起来的样子。三只小毛球在宠物店门口跌跌撞撞，其中一只摔了个跟头，爬起来又摔，最后还是旺财用鼻子把它拱起来的。
小桃在夜市里笑得蹲在地上的样子。他喝了啤酒呛得直咳嗽，小桃笑得直不起腰，手拍着地面，眼泪都笑出来了。
电动车上风吹起她头发的样子。她的头发扫在他脸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气。他搂着她的腰，觉得那条路可以一直骑下去，没有尽头。
她举着锅铲喊他尝煎饼的样子。穿着围裙，鼻尖上沾着面粉，眉毛挑得老高，一副“快点快点趁热吃”的急切。
还有刚才，她哭着说“我不能耽误你”时，眼泪滑过脸颊的样子，一滴一滴，砸在他心上。
月老伸出手，递过来一枚发光的令牌。跟上一次在天台上一模一样的返程令牌，金光流转，仙纹浮动。
“接令。”月老说，语气不轻不重，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陆辰看着那枚令牌，沉默了三秒。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了令牌的表面。冰凉，像冬天的井水，从指尖一直凉到心口。他握住了令牌，感受着它的重量。
月老注视着他。
小桃注视着他。
猫狗兽也仰头注视着他。
陆辰的手指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松开手，把令牌递还给了月老。
“我不走。”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小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月老没有收回令牌，依然举着。
陆辰转过身，走到小桃面前。小桃站在原地，眼泪在眼眶里转，嘴唇在发抖。她手里的意向书被攥得更皱了，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陆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紧，像是要把手指嵌进她的掌心里。
“我不走。”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小桃说的。
小桃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接一颗，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陆辰转过头看月老，平静地说：“我不回仙界了。任务完成了，仙位你收回去。我就留在人间。”
月老举着令牌的手缓缓放下。
他眯起眼睛，嘴角慢慢上扬。
那个笑容不是嘲笑，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欣慰和满意的笑。
“行。”月老说，声音忽然变得轻松起来，“行。”
他把令牌收回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陆辰点点头。
猫狗兽本来蹲在两个人脚边，紧张得尾巴都僵了。看到月老收起令牌，它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兴奋地原地转圈，转了五六圈，然后跑到月老脚边，抬腿——
月老眼疾手快地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摔倒。
“没大没小！”月老怒道。
猫狗兽得意地“喵汪”一声，甩着尾巴跑回陆辰身边，在他脚边趴下，把脑袋搁在他鞋上，满意地闭上了眼睛。
月老瞪了猫狗兽一眼，又看了看陆辰，拂尘一甩，化作一缕红烟消失了。
院门口的空地上，只剩下淡淡的红烟在晨风中散开，像节日里燃尽的烟火。
小桃还握着陆辰的手，没有松开。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陆辰的脸，忽然破涕为笑：“你刚才说‘丢人’，是认真的吗？”
陆辰看着她：“哪句？”
“你说跟我在一起丢人。”
陆辰想了想，说：“认真的。”
小桃锤了他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但乐意是真的。”陆辰补了一句。
小桃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舒展，从眼睛里一直笑到嘴角，又从嘴角笑到耳根。她踮起脚尖，在陆辰脸上飞快地啄了一口，然后转身跑进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陆辰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还带着一点牙膏的清凉。
猫狗兽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晨光从东边洒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金灿灿的。压水井的把手反射着光，晾衣绳上还挂着昨晚没收完的被单，在风里轻轻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小桃从窗户里探出头，举着锅铲朝他喊：“别愣着了！进来吃早饭！”
陆辰笑了，蹲下来拍了拍猫狗兽的头，然后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