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晚以后,陆辰开始了一种奇怪的拖延。
第十个任务明晃晃地写在任务册上——“自行选择对象帮他们配对”。这是唯一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任务,也是最简单的一个。他只需要随便找两个人,用红绳一系,仙力条就能满格,他就能回仙界。
但他就是不做。
他把任务册垫在锅底下煮泡面,封面被热气熏得起了褶。月老的声音从红绳里传出来,催了一遍又一遍:“第十个任务,什么时候做?”陆辰把泡面捞进碗里,嗦了一口,含混地说:“我忙,没空。”
“你在忙什么?”
“忙着吃面。”
月老沉默了三秒,然后红绳闪了一下光,像是在翻白眼。
猫狗兽蹲在灶台上,歪头看着陆辰,然后“喵汪”叫了一声,咬住他的袖子不放。陆辰甩了两下,没甩掉,猫狗兽反而咬得更紧了,四只爪子扒着他的胳膊,像一只毛茸茸的挂件。
“松口。”陆辰说。
猫狗兽不松。
陆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那是在夜市上随手接的投资广告名片,上面印着“老周餐饮投资,圆你开店梦”,还有一个电话号码。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猫狗兽眼尖,看到他掏名片又塞回去的动作,松开了他的袖子,跳到地上,用嘴把名片从他口袋叼出来,轻轻放在陆辰脚边,然后用爪子拍了拍,仰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看这不就是个现成的任务吗”。
陆辰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名片上的“老周”是一个餐饮投资人,据说专门扶持小吃店创业。只要把这张名片和小桃牵在一起,小桃就能拿到投资开店,第十个任务完成,他回仙界,小桃圆梦。
完美的闭环。
陆辰把名片捡起来,塞回口袋,对猫狗兽说:“别闹。”
猫狗兽气鼓鼓地趴下,用屁股对着他。
陆辰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他甚至想过很多次。小桃每天凌晨四点出摊,晚上九点收摊,风吹日晒,冬天手冻得通红,夏天热得满头大汗。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家小店,不用再骑三轮车到处跑。而他手里就有能帮她实现心愿的东西——一张名片,一根红绳,一个任务。
但他不做。
因为一旦做了,仙力条满格,他就得走。
他走了,小桃怎么办?
虽然他只牵了名片,没有把自己也牵进去,但月老说过,任务完成即可回仙界,不管他愿不愿意。到时候哪怕他不想走,仙界也会强行把他召回去。
陆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又陷入了新一轮的失眠。
猫狗兽趴在他胸口,随着他的呼吸上下起伏,睡得正香,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小桃不是傻子。
她注意到陆辰这几天总是不对劲。他来煎饼摊的次数变少了,以前一天来三趟,现在就傍晚来一趟。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摊饼,偶尔帮忙递个鸡蛋,眼神却总在发呆。
“你是不是有心事?”小桃一边翻饼一边问。
陆辰回过神,强笑了一下:“没有。”
小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煎饼翻了个面,刷上酱,撒了葱花,包好递给他。
陆辰接过,咬了一口,没尝出味道。
“就是……”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仙界那边催我回去述职。”
小桃手里的铲子抖了一下,差点掉在铁板上。她把铲子放下,擦了擦手,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哦。”她说,声音很轻。
猫狗兽本来趴在小桃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听到这句话,尾巴突然不动了。它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小桃的脚踝,然后咬住小桃的围裙带子,使劲往陆辰那边拉,想把她拽到陆辰身边。
小桃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子。
“你干嘛呀?”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问猫狗兽还是在问陆辰。
陆辰伸手把猫狗兽抱起来,对她说:“不一定马上走,只是述职。”
小桃点点头,没说话。
沉默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两个人中间。
那天傍晚,小桃收摊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很急,把面糊桶重重地放在三轮车上,溅出了一些面糊。她没有擦,骑上车就走了。
陆辰站在原地,抱着猫狗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猫狗兽在他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第二天,陆辰照常去找小桃。
煎饼摊的位置空了。
那张折叠桌不见了,遮阳伞收起来了,煤气罐搬走了,连地上常用来垫桌脚的砖头也被捡走了。只留下一块被油渍浸黑的空地,上面还散落着几片生菜叶,在晨风中打转。
陆辰愣住了。
他掏出手机,打小桃的电话——关机。
他跑到小桃租住的出租屋,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隔壁的房东大妈探出头来:“找小桃啊?她昨晚退租了,走得很急,押金都没要我退。”
“她去哪了?”陆辰问。
“不知道,没说。”
陆辰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小桃”两个字静静地躺着,无人接听。
猫狗兽从他怀里跳下来,在空摊位旁转圈,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发出低低的呜咽。然后它突然朝一个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又回来,咬住陆辰的裤腿往前拽,焦急地“喵汪”叫,然后又松开,继续朝那个方向跑。
陆辰知道猫狗兽在说什么——它找到了小桃的气息。
但他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先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门推开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地上的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名字,但那个歪歪扭扭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蹲下来,捡起信,拆开。
里面的纸是煎饼摊常用的那种油纸,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他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油渍洇开了,但每一个字他都能看清。
“哥,我知道你是仙人,要回仙界了。我不能耽误你。煎饼我会继续卖的,你保重。——小桃”
陆辰蹲在地上,把信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他反复了好几遍,纸被揉出了褶皱,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猫狗兽用脑袋拱他的手,发出急切的叫声。然后它叼起那团信纸,往门口跑,跑了几步又跑回来,把信纸放在陆辰手边,再叼起来,再跑。它来来回回地跑,像是在说“别看了,快去找她”。
陆辰站起来,把信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他抱着猫狗兽,走上了出租屋的天台。
天台风很大,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远处的城市在暮色中铺展开来,高楼林立,万家灯火。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人间的夜景,现在看到了,却觉得每一盏灯都像小桃煎饼摊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他坐在天台边沿,双腿悬空,下面是几十米的深渊。猫狗兽趴在他身边,用身体紧紧挨着他,毛发被风吹得倒竖,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月老出现了。
没有征兆,没有脚步声,就是凭空出现在他身后。
老头今天没有笑嘻嘻的,表情难得的平静。他走到陆辰旁边,也在天台边沿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发光的令牌,递到陆辰面前。
令牌通体金色,散发着温暖的光,上面刻着复杂的仙纹。陆辰认得这东西——返程令牌,仙界召回下凡仙人的专用法器,捏碎就能瞬间返回仙界。
“返程令牌。”月老说,声音不轻不重,“捏碎就能回仙界。走了就别回来了。”
陆辰看着令牌,没有接。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做一个选择——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想做的选择。
猫狗兽冲着月老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然后它回头舔了舔陆辰的手,舌头粗糙而温热。它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天台边沿,往下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到看不到底。然后它又回头看陆辰,发出一声短促的“喵汪”。
那一声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笃定的信任。
它好像在说:跳吧,我陪你。
陆辰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是仙人,五百年没流过一滴泪,现在却因为一只猫狗兽差点破防。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月老也站起来,手里依然举着令牌。
陆辰伸出手,指尖触到了令牌的表面。令牌很凉,像冬天的冰。他攥住了它,举到眼前,金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月老盯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陆辰的目光越过令牌,看向远方——那里是小桃老家所在的方向,他知道。猫狗兽之前指引的方向,他记住了。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豁然开朗的笑。
他松开令牌,转身,从天台边沿纵身一跃。
不是回仙界。
是落向人间。
风在耳边尖啸,他的长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黑色的鸟。猫狗兽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来,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四条腿张开,毛茸茸的身体像一朵云,精准地落进了陆辰的怀里。
陆辰紧紧抱住它,把它护在胸口,用后背承受着下落的速度和冲击。
“嘭!!!”
他落在了一条小巷的垃圾桶上,桶盖被砸飞,垃圾散了一地,但他毫发无损。他翻滚了一下,从垃圾桶上滑下来,抱着猫狗兽站了起来。
猫狗兽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喵汪”叫了一声,中气十足,一点事没有。
陆辰拍了拍身上的灰,朝着猫狗兽之前指引的方向,拔腿就跑。
他跑过街道,跑过巷子,跑过夜市还没收完的摊位,跑过亮着灯的高楼和熄了灯的居民楼。路人在他身后惊叫,摊贩朝他喊话,他通通没有听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小桃。
夜风吹干了他额头的汗,又吹出了新的汗。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却越来越快。猫狗兽在他怀里伸出爪子指路,左拐,右拐,直行,再左拐。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前方的路越来越暗,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乡间的土路。
陆辰跑进了一片没有路灯的黑暗里,只有天边的月亮给他照着前路。
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