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陆辰就醒了。
不，准确地说，他一整晚都没睡着。从煎饼摊回来之后，他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他握了小桃的手。不是执行任务，不是红线强迫，是他自己主动的。他活了五百年，头一次主动握一个姑娘的手。
那只手的温度还残留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
猫狗兽趴在他枕头上，被他的翻来覆去折腾得睡不好，最后干脆跳下床，缩到窗台上去了。
天刚蒙蒙亮，陆辰就出了门。他没吃早饭，没喝水，甚至没洗脸，直接走到了煎饼摊前。
小桃正在往铁板上浇面糊。她看到陆辰走过来，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摊饼，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陆辰站在摊前，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我喜欢你。”他说。
小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喜欢煎饼，”陆辰一字一顿地说，“是喜欢你。”
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张平时总是绷着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小桃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她放下铲子，踮起脚尖，在陆辰的嘴上轻轻啄了一口。
那一下太快了，快得像蜻蜓点水。陆辰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嘴唇的温度，小桃就已经退回去了。她捂着自己的嘴，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却带着笑。
陆辰石化在原地。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像被火烤过一样烫，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木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他结巴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桃“噗嗤”笑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
猫狗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陆辰脚边冒了出来，欢快地围着两人转圈。它转了一圈又一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然后后腿站立，两只前爪搭在陆辰的腿上，仰头看着他俩，“喵汪”叫了一声，像是在讨要奖励。
陆辰低头看着它，又看看小桃，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算在一起了？”他问。
小桃歪头想了想：“算吧。”
“那你是我女朋友？”
“你说呢？”
陆辰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你是。”
小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猫狗兽在他俩之间跳来跳去，兴奋得像中了彩票。
恋爱是什么感觉？
陆辰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恋爱就是——小桃拉着他逛超市，给他买牙刷毛巾，他拿起来看了半天，说“仙界不用这个，我们用法术清洁”，小桃直接把东西塞进他怀里，说“入乡随俗”。
他乖乖放进购物车。
小桃又往车里扔了一堆东西——洗发水、沐浴露、拖鞋、衣架，全都是他从来没用过的东西。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陆辰跟在后面，推着另一辆购物车，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猫狗兽被留在超市门口，扒着玻璃门往里看，然后用爪子拍门，吸引路人注意。一个小孩跑来摸它，它立刻翻肚皮享受，尾巴摇得欢快。
超市里的灯光白晃晃的，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小桃踮起脚尖够货架最上层的纸巾，够不着，陆辰伸手帮她拿下来，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小桃低着头假装在看包装，耳朵尖又红了。
陆辰把手插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心跳快得不行。
出了超市，小桃又拉着他去夜市。
夜市是陆辰从未见过的世界。五颜六色的灯牌在头顶闪烁，烤串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人潮涌动，吆喝声、笑声、滋滋的油响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仙界的花灯节，但比花灯节更吵、更乱、更有人味。
小桃拉着他的手穿过人群，在一个烤串摊前停下：“老板，二十串羊肉，十串鸡翅，五串玉米！”
“好嘞！”老板麻利地在烤架上铺开肉串，撒了一把孜然和辣椒面，火苗蹿起来，香味扑鼻。
小桃转过头看着陆辰：“你吃过烤串吗？”
“没有。”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
肉串烤好了，小桃递给他一串。陆辰咬了一口，孜然的香味和羊肉的油脂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他含混地说。
小桃笑了，又从老板手里接过一串鸡翅递给他。
然后小桃又拉着他去喝啤酒。塑料杯里装着金黄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白色的泡沫。陆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苦味直冲脑门，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小桃笑得蹲在地上：“你慢点喝！这是酒，不是水！”
陆辰擦了擦嘴角的泡沫，不服气地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没那么呛了，苦味之后有一种麦芽的甜，还带着一丝清凉。
“还行。”他嘴硬。
小桃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又去坐摇摇车。夜市入口处有一排儿童摇摇车，小桃拉着陆辰坐上去，投了两块钱硬币。摇摇车开始唱儿歌，前后摇晃，灯光闪烁。
陆辰的腿太长，蜷在车里，膝盖顶着方向盘，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小盒子里。旁边路过的小孩看到他的样子，指着他笑：“妈妈你看，那个叔叔好大只还坐摇摇车！”
陆辰面无表情，耳根却红了。
小桃笑得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陆辰坐在摇摇车上，看着小桃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仙力，不是法术，是那种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想把这瞬间永远留住的感觉。
他可能真的完了。
陆辰兜里的任务册在摇摇车晃动的时候滑了出来，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顺手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仙力条——那个金色的进度条——不知不觉已经涨到了5/10。
他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明明只完成了两个任务：猫狗和程序员。第三单（自己和小桃）还没完成，所以不算。那多出来的三格是从哪来的？
他仔细回忆了这几天的经历。
帮水果摊夫妻和好。那是前几天，他路过一个水果摊，看到两口子因为生意不好吵得不可开交。他顺手用红绳在他们之间轻轻一系，第二天两个人就一起出摊了，有说有笑。他没当回事，以为只是举手之劳。
撮合健身房教练和学员。那是他陪小桃去买菜的时候，路过一家健身房，看到一个肌肉男教练总在偷看一个女学员。陆辰看不下去了，用红绳在他俩之间牵了一下。一周后，两个人在朋友圈官宣了。
帮小区保安和他暗恋的物业大姐。保安大叔每天早上都在物业办公室门口转悠，就是不敢进去。陆辰帮他推了一把，把红绳系在大叔和大姐的袖子上。第二天，大叔就提着保温桶去给大姐送早餐了。
给流浪猫找领养家庭。那是猫狗兽的一个“远房亲戚”——一只流浪的橘猫。陆辰用红绳把它和住在小区三楼的一个老太太牵在了一起。老太太孤独，橘猫无家，两个人一拍即合。
原来这些顺手做的好事，都会自动变成任务进度。
陆辰把任务册揣回兜里，没吭声。
小桃还在笑，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猫狗兽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了一个烤串摊前蹲下，眼巴巴地看着老板，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老板笑着给了它一根没加调料的肉串，它叼回来放到陆辰脚边，自己却不吃，仰头看着他。
陆辰愣了：“给我的？”
猫狗兽“喵汪”一声，摇尾巴。
陆辰捡起肉串，咬了一口，又蹲下来掰了一小块喂给猫狗兽。猫狗兽吃完了，又舔了舔他的手指。
小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着说：“它对你真好。”
陆辰没有回答，但心里软了一下。
吃完夜宵，小桃骑上她的电动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带你兜风。”
陆辰犹豫了一下，跨上后座。他刚坐稳，小桃一拧油门，电动车“嗡”地冲了出去。陆辰身体猛地后仰，差点摔下去，本能地伸手搂住了小桃的腰。
小桃的腰很细，隔着薄薄的外套能感受到体温。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乱了小桃的头发。几缕发丝飘起来，扫在陆辰的脸上，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气。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影明灭，像走马灯。
陆辰搂着小桃的腰，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和微微侧过来的脸，悄悄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觉得，这一刻特别好。
天上的云层里，月老坐在一朵云上，翘着二郎腿，边嗑瓜子边往下看。旁边的小仙童探头探脑：“老爷，他们这是成了？”
月老没回答，吐出一个瓜子壳，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还没到最精彩的部分。”
小仙童一脸困惑，但不敢再问。
电动车经过一个路口时，陆辰看到一位老奶奶正艰难地推着轮椅上的老伴过马路。轮椅的轮子卡在路面的一个小坎上，老奶奶使了好大的劲都推不动。
“停一下。”陆辰喊。
小桃刹车，陆辰跳下车，跑到老奶奶身边：“奶奶，我来帮您。”
他握住轮椅的把手，轻轻一提，轮椅就越过了那道坎。他又推着轮椅，把老奶奶和老伴安全送到了马路对面。
老奶奶感激地看着他：“小伙子，你会有好报的。”
陆辰挠头笑了笑：“没事，顺手的事。”
猫狗兽也从车上跳了下来，跑到轮椅旁边，用身体轻轻顶着轮椅的轮子，小短腿使劲蹬地，好像在帮忙。老奶奶看到它，笑了：“这小家伙也来帮忙啊？”
陆辰把它抱起来，回到车上。
小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
陆辰掏出任务册，翻开——仙力条跳到了8/10。
他心里默算了一下：加上之前帮老奶奶和孙子牵线的，那是第九个？不对，顺序乱了。目前已完成八个任务，仙力条显示8/10。还差两个。
他没有告诉小桃。
过了几天，陆辰在小区里看到一个邻居家的小孩正在哭，说自己的小狗走丢了。陆辰蹲下来问清楚了小狗的样子，然后用法术追踪到了小狗的位置——就在三条街外的公园里。
他把小孩带到公园，小狗看到主人，撒着欢跑过来，扑进小孩怀里。小孩抱着狗又哭又笑。
回家后，陆辰掏出任务册，仙力条自动刷新——9/10。
他盯着那个数字，足足看了十秒钟。
他掰着手指算：完成所有十个任务，仙力条满格的那天，就是他回仙界的那天。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小桃正在煎饼摊前忙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全是酱料，但她笑得很开心，跟每一个客人聊天，给每一个人多加一个蛋。
陆辰的手指攥紧了任务册，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猫狗兽跳上床，蹭了蹭他的手，发出“喵汪”的安慰声。见他没有反应，猫狗兽又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好像要把他的心暖过来。
陆辰低头看着它，把任务册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第十个任务，”他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我不做了。”
猫狗兽歪头看着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小桃正在收摊，把折叠桌叠起来搬到三轮车上。她的动作很熟练，但每天晚上都要忙活半个多小时才能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她搬煤气罐的时候，弯腰的姿势不太对，每次搬完都要扶着腰站一会儿。
陆辰看着她，喉咙发紧。
猫狗兽咬住他的裤腿往后拽，又松开，跑到抽屉边，用爪子扒拉抽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回头冲他叫。
陆辰走过去，把猫狗兽抱了起来。
“你也不希望我走，对吧？”
猫狗兽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叫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小桃的影子拉得很长。她骑着三轮车，慢慢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陆辰抱着猫狗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入了夜色。
“我不会走的。”他低声说。
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猫狗兽听。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夜市收摊的声响，铁门拉下来，三轮车远去，城市慢慢安静下来。
陆辰把猫狗兽放在床上，走到抽屉前，把任务册拿出来看了最后一眼。
9/10。
他把任务册翻到第十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上面只写着一行小字：“自行选择对象帮他们配对。”
他把任务册合上，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他回到床上，躺下，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猫狗兽缩在他怀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陆辰摸了摸它的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小桃的笑脸。
他不想回仙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