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我好像心动了。”
这句话从陆辰嘴里说出来之后,他在床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没动。猫狗兽早就不耐烦了,从他枕头边挪到了床脚,又挪到了窗台上,最后趴在暖气片上,把脑袋埋在尾巴里,眼不见为净。
陆辰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像有几百只猫狗兽在打架。
他是修仙者。他修的无情道。他活了五百年,连女仙的手都没碰过。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蟠桃宴上跟各路神仙推杯换盏,天劫台上硬扛九道天雷,他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现在,他居然对一个卖煎饼的人间小姑娘心动了?
“这不合理。”他自言自语,“肯定是因为煎饼太好吃了。对,就是煎饼的问题。下次不吃了,戒了就好了。”
猫狗兽从尾巴缝里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陆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他准时出现在了煎饼摊前。
没有借口,没有心理建设,就是腿自己走过来的。
小桃正在往铁板上浇面糊,看到他走过来,笑了:“哥,今天还是老样子?”
陆辰站在摊前,嘴巴张了张,想说“来一个”,但说出来的却是:“我……我就是喜欢……”
小桃歪头看着他,等着下文。
“……喜欢你的煎饼。”陆辰说完这句,自己都想抽自己。
小桃“噗嗤”笑了:“我知道,不然你天天来干嘛?”
她麻利地摊了一张饼,打了两个蛋,撒了葱花,刷了酱,放了薄脆,然后多加了一片生菜。她把煎饼包好递过来:“拿着,今天多加了生菜,清爽。”
陆辰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生菜的脆甜和酱料的咸香在嘴里融合,好吃得他差点又掉眼泪。
他一边吃一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猫狗兽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小桃脚边,蹲下,仰头看着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小桃笑着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小家伙,你今天也很可爱。”
猫狗兽得意地转过头看了陆辰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多受欢迎,你呢?
陆辰面无表情地咬着煎饼,假装没看见。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陆辰觉得自己在追人这方面,大概真的是个废物。
他不是没努力过。他想了整整一个晚上,列了一个清单,上面写着他能想到的所有“追女孩子的方法”。这些方法主要来源于他看过的几本凡间小说和在仙界听到的一些八卦。
第一条:送花。
陆辰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花嘛,漂亮,香,哪个女孩子不喜欢?
他走进了一家花店。
“先生,买花送给谁?”店员笑着迎上来。
“送人。”
“女朋友?”
“不是。”
“喜欢的女孩?”
陆辰沉默了一秒:“……算是吧。”
店员笑了,麻利地给他包了一大束红玫瑰,九十九朵,红得扎眼。陆辰付了钱,抱着这一大捧花走出花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抱着花走到煎饼摊前,小桃正在给一个客人摊饼。
“那个……”陆辰站在摊前,把花举起来,“给你的。”
小桃转过头,看到他怀里那捧巨大的红玫瑰,愣了一下。然后她鼻子一抽,嘴巴一张——
“阿嚏!”
一个喷嚏打得又响又脆,围裙上的面粉都被震飞了一片。
“阿嚏!阿嚏!”紧接着又是两个,一个比一个响。
小桃揉着鼻子,眼眶都红了,说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哥……我……阿嚏!我对花粉过敏……”
陆辰石化在原地。
他低头看看怀里这捧九十九朵红玫瑰,又看看小桃通红的脸和不停揉鼻子的双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慌忙把花转身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快得像在拆弹。
玫瑰花束在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几片花瓣飘落下来,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小桃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又打了个喷嚏:“没事没事,我又没让你赔。”
猫狗兽被花粉呛得也打了个喷嚏,然后它抬起头,冲陆辰“哈”了一声,龇着牙,像是在责怪他买错东西。
陆辰站在垃圾桶旁边,恨不得把自己也扔进去。
“我……我下次换百合。”他说。
“百合我也过敏!”小桃赶紧说。
“那康乃馨?”
“也过敏!”
“满天星?”
“都过敏!”
陆辰闭嘴了。
第一条方案,失败。
第二条:请吃饭。
陆辰觉得这个主意应该没问题了。花不能送,饭总可以吃吧?他上网搜了一下“城市最浪漫的餐厅”,排在第一位的是一家高级西餐厅,人均消费两千,据说求婚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他打电话订了位,包下了整个餐厅。
整个。
包场费花了他这个月在人间打工攒下的一半积蓄。但没关系,他是修仙者,钱不钱的不重要。
到了约定的那天晚上,陆辰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站在餐厅门口等小桃。
六点半,小桃来了。
她穿着那件沾满面粉的围裙,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鸡蛋。她从煎饼摊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衣服。
“这里?”她抬头看了看餐厅的招牌,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西装革履的侍应生,表情开始变得不自在。
“嗯,进去吧。”陆辰推开大门。
小桃跟着他走进去,然后停住了。
餐厅里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客人。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桌子,上面点着蜡烛,放着玫瑰——陆辰忘了小桃花粉过敏,但这次是假花,所以没事。
两侧站着六个穿黑色西装的服务生,双手交叠在身前,腰板挺得笔直,齐刷刷地朝她鞠了一躬:“欢迎光临!”
小桃的瞳孔瞬间放大。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陆辰。然后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被那六个服务生齐刷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哥……”她的声音在发抖,“这……这是干嘛?”
“请你吃饭啊。”陆辰说,一脸理所当然。
“这么多人看着我,我吃不下……”小桃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我……我回去摊煎饼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推开餐厅大门,冲进夜色里,头也不回。
“等等——”陆辰追出去,猫狗兽也跟在后边跑,跑得比他还快。
猫狗兽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不一会儿就追上了小桃。它跑到小桃脚边,一个急刹车,四脚朝天地倒在地上,仰头“喵汪”叫了一声,像在挽留。
小桃差点踩到它,赶紧蹲下来抱起它:“你干嘛呀!”
猫狗兽在她怀里蹭了蹭,然后用一种“你还不明白吗”的眼神看着小桃,又看了看追上来的陆辰。
小桃抱着猫狗兽站在原地,陆辰喘着气跑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你跑什么?”陆辰问。
“你搞那么大阵仗干嘛!”小桃瞪着他,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慌乱,“我穿着围裙就来了,你让我在里面怎么吃?”
“我又不嫌弃。”
“我自己嫌弃!”小桃把猫狗兽塞回陆辰怀里,转身走了。
陆辰站在原地,抱着猫狗兽,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猫狗兽“喵汪”叫了一声,好像在说:你又搞砸了。
第二条方案,失败。
陆辰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干这个。他连给猫狗牵红线都能成,给自己牵红线怎么就翻车了呢?
但他没有放弃。
第三条:帮小桃修车。
小桃有一辆三轮车,每天早上骑着它来出摊,晚上骑着回去。那辆车有些年头了,链条生锈,刹车不灵,骑起来吱吱呀呀地响,像在唱歌。
陆辰觉得这是一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他一个修仙者,修辆三轮车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来帮你修车。”第二天收摊的时候,陆辰走到三轮车前,拍了拍车座。
小桃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会修?”
“小意思。”陆辰撸起袖子,“你等着。”
他蹲下来,开始拆链条。他用了大概三秒钟就把链条拆了下来——用法术。然后又用了大概十秒钟把链条上的锈迹清理干净——还是用法术。
然后问题来了。
他装不回去了。
链条在地上盘成一团,像一个打了死结的蛇。陆辰蹲在车旁边,手里拿着链条的两端,左比划右比划,怎么都对不上齿轮。
“这个……应该先套这个……然后转一下……再……”他嘀咕着,额头上的汗开始往下淌。
小桃站在旁边,叉着腰,看着他忙活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会不会?”
“会!”陆辰嘴硬,“马上就好。”
又过了十分钟。
地上的零件越来越多。除了链条,他还把脚踏板拆了,把刹车线拆了,把车座也拆了。三轮车的残骸散落一地,看起来像是被炸过一样。
小桃叉腰站在残骸旁边,气鼓鼓地看着他:“哥,你是来拆台的吧?”
陆辰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螺丝,满脸面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猫狗兽从旁边走过来,叼起一个螺丝放在小桃脚边,又跑回去叼来一个扳手,放在螺丝旁边,然后仰头看着小桃,尾巴摇得飞快,像是在说“你看我多有用”。
小桃被逗笑了,蹲下来摸了摸猫狗兽的头:“还是你懂事。”
陆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闷声说:“我叫人来修。”
“不用了。”小桃叹了口气,“明天我找修车师傅吧。你……你还是别碰车了。”
陆辰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但又无法反驳。
第三条方案,失败。
陆辰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深度自我怀疑。
猫狗兽趴在他脚边,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条腿在空中乱蹬,自己玩得很开心。
陆辰低头看着它,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块布料——是他从仙界带下来的衣袍,一直没舍得穿。
他撕下一块,又在抽屉里翻出一根针和一团红线,开始缝。
他缝得很慢,很认真,每一针都小心翼翼。他修了五百年仙,什么法术一学就会,但拿针线还是头一回。
猫狗兽凑过来,歪头看着他手里的布料,又看看他的脸,似乎不理解他在干什么。
“别吵。”陆辰说。
猫狗兽趴下,继续看着他。
缝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终于缝完了。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香包,形状不太像正方形,也不太像圆形,更像是一个被捏扁的馒头。上面绣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一个“桃”字。
陆辰拿着香包端详了半天,觉得虽然丑了点,但心意到了。
第二天是小桃的生日。他查到的。
傍晚收摊的时候,小桃正在整理三轮车上的东西,准备回家。陆辰趁她不注意,把香包放在了三轮车的车座上,然后站到了远处,假装在看风景。
小桃收拾完东西,转身拿起车座上的香包,愣住了。
她仔细端详了这个歪歪扭扭的东西,然后看到上面绣着的“桃”字。她的手指摸了摸布料,认出那是陆辰衣袍上的料子——之前陆辰砸摊的时候,衣袍被划破了一块,她看到过。
她转过头,看到陆辰正站在远处,背对着她,假装在看路灯。
小桃的眼眶红了。
她拿着香包走到陆辰面前,站在他前面,挡住了他的视线。
“哥。”她的声音有点哑。
陆辰转过头,看到她红红的眼眶,慌了:“怎……怎么了?不喜欢?我……我手艺是不太好,但我可以再缝一个——”
“你是不是喜欢我?”小桃打断了他。
陆辰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额头。他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执行任务”,想说“我是仙人,你是凡人,我们不可能”。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小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疼的东西。
最后,他没有说一个字。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小桃的手。
小桃的手指有些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煎饼铲子磨出来的。陆辰握着她的手,感觉到了那双手的温度——不烫,不凉,是刚刚好的温度,像冬天的阳光。
小桃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她没有抽回手,反而握紧了他的。
两个人站在煎饼摊前,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猫狗兽蹲在两人中间,歪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尾巴摇得飞快。然后它站起来,咬着陆辰的裤腿,使劲往小桃那边拽,好像在说“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陆辰没有动,但他也没有松开小桃的手。
远处,电线杆上,月老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瓜子壳扔到地上。旁边的小仙童一脸不解:“老爷,他这算表白了吗?都没说出口啊。”
月老笑了笑,没有回答。
猫狗兽跳上三轮车,趴在车座上,两只前爪搭在一起,下巴搁在爪子上,看着路灯下握手的两个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月光洒在煎饼摊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那一夜,风很轻,云很淡,人间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