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摊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陆辰站在街对面，手里攥着撕碎的任务册残页，怀里抱着猫狗兽，脚下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原地。他已经在街对面站了快十分钟了，从夕阳西下一直站到路灯亮起，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
猫狗兽不耐烦了，用爪子拍他的脸。
“别催。”陆辰躲了一下。
猫狗兽又拍。
“我说别催！”
猫狗兽张嘴咬住他的手指，不疼，但赖着不放。
陆辰叹了口气，终于迈开了步子。他穿过马路，走到煎饼摊前，深吸一口气，然后——
“月老你有病！！！”
他对着天空大吼，声音在整条街上炸开，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小桃正站在煎饼摊后面，手里举着煎饼铲子，愣愣地看着他。她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脸上还蹭了一道酱料，圆圆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哥，你……跟谁说话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陆辰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丢人的事。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小桃正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他。
“我……”他张了张嘴，“我没跟谁说话。”
“那你刚才喊……”
“练嗓子。”陆辰面不改色地说，“我是个歌手。”
小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袍，布鞋，怀里抱着一只不知道是猫还是狗的奇怪生物。
“歌手？”她明显不信。
“地下歌手。”陆辰补充，“不红的那种。”
小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有再追问。她低头看了看陆辰脚边的猫狗兽——刚才陆辰一激动，猫狗兽从他怀里跳了下来，此刻正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小桃。
然后猫狗兽做了一件让陆辰当场社死的事。
它“喵汪”叫了一声，蹭了蹭陆辰的裤腿，然后——摇着尾巴、扭着屁股、欢快地跑到小桃脚边，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开始打滚。
小桃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狗兽的肚子，猫狗兽发出享受的呼噜声，四条小腿在空中乱蹬。
“这小家伙真可爱！”小桃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是你的吗？”
陆辰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亲眼看着这只猫狗兽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对他爱搭不理，还咬他手指示威，结果一见到小桃就投怀送抱。
“叛徒。”他咬着牙说。
猫狗兽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他。
小桃没听到他的嘀咕，只顾着逗猫狗兽。她从旁边的篮子里掰了一小块煎饼边角料，放在手心里。猫狗兽凑过去，舌头一卷，饼没了，然后又舔了舔小桃的手指。
小桃被舔得痒痒的，咯咯笑了起来。
陆辰站在一旁，看着小桃蹲在地上逗猫狗兽的样子——圆圆的脸蛋被路灯染成了暖黄色，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猫狗兽吃完了饼，又跑回陆辰脚边，用爪子拍了拍他的腿，好像在说“你看我多厉害，一下子就跟她混熟了”。
陆辰面无表情地把它抱起来，转身就走。
“哥，不吃煎饼了？”小桃在后面喊。
“不吃！”陆辰头也不回。
但走出去三步，他又停下了。他想起月老的话——“完不成任务，仙力条不长，你就永远别回仙界。”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走回煎饼摊前。
“来一个。”他说，语气生硬得像在念台词。
小桃笑了：“好嘞！”
她麻利地摊开面糊，打蛋，撒葱花，刷酱料，动作行云流水。陆辰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双手在铁板上翻飞，莫名觉得好看。
一分钟不到，一张热腾腾的煎饼递到了他面前。
“拿着。”
陆辰接过煎饼，咬了一口。面皮的酥脆、鸡蛋的嫩滑、酱料的咸香、薄脆的咔嚓声，一股脑在嘴里炸开。
他差点掉眼泪。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好吃了。
“你这是什么配方？”他忍不住问。
小桃歪头想了想：“秘密。”
陆辰三两口把煎饼吃完，连掉在纸上的芝麻都舔了。然后他掏出任务册——撕碎的那几页已经被月老修复了，第三单的任务还明晃晃地写在上面——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多少钱？”他问。
“不用了，送你的。”小桃笑着说，“你上次也砸了我的摊，还没赔呢。”
陆辰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桌上：“赔你的。还有今天的。”
说完抱着猫狗兽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小桃的声音：“太多了！”
陆辰没回头。
他走得飞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回到出租屋，陆辰把猫狗兽往床上一扔，掏出红绳，开始尝试这辈子最荒谬的事。
他要把自己和小桃系在一起。
红绳的一端缠在他自己手腕上，另一端他伸向空气——小桃不在这里，但他听说红绳可以跨越距离，只要心里想着对方就行。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桃的笑脸。
红绳微微发光。
他心中一喜，睁开眼——
红绳的另一端没有飞向远处的煎饼摊，而是慢悠悠地飘回来，在自己的手腕上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然后从手腕上滑落，掉在地上，又自己打了个结，系在了桌腿上。
陆辰盯着桌腿上的死结，沉默了五秒钟。
“你他妈在逗我？”
月老的声音从红绳里飘出来，带着笑意：“对你无效，只能自由发挥。不完成任务，别想回仙界。”
“自由发挥？！”陆辰抓起红绳，对着空气吼，“我怎么自由发挥？我又不会谈恋爱！”
“那就学啊。”月老懒洋洋地说，“你看看阿杰，不也是从零开始的？人家都能成，你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是直男！”
月老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辰当场想打人的话：“直男怎么了？直男就不能谈恋爱了？你看看阿杰，他比你直多了。”
“……”
陆辰把红绳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红绳自己飞起来，又缠回了他的手腕。
猫狗兽趴在床脚，歪头看着这一切。它看到陆辰气急败坏的样子，慢慢站起来，叼起地上那张被撕碎又被修复的任务册残页，迈着小碎步走到垃圾桶边，一松嘴，纸片落进了垃圾桶。
然后它又走回来，用爪子拍了拍陆辰的腿，好像在说“认命吧”。
陆辰低头看着它，一脸生无可恋。
“你也来气我？”
猫狗兽“喵汪”一声，跳上床，缩成一团，开始睡觉。
陆辰在床上坐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试图用仙力强行破解红绳的限制，失败了。他试图用法术窥探小桃的命数，也失败了。他试图给自己找一百个理由不去做这个任务——他一个修仙者，怎么能主动追一个人间的姑娘？
但他的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小桃蹲在地上逗猫狗兽，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妈的。”他骂了一句，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再说。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陆辰就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醒这么早。他修无情道的时候，一入定就是十天半个月，从来不需要睡觉。但现在他居然会自然醒，而且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小桃出摊了吗？
“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
但还是起来了。
他抱起还在睡觉的猫狗兽，出了门。凌晨四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凉意。他走到煎饼摊所在的那条街，远远就看到一盏灯亮着。
小桃已经在忙活了。她穿着那件沾满面粉的围裙，把三轮车上的折叠桌展开，把煤气罐搬到指定位置，把面糊桶、鸡蛋筐、酱料瓶一一摆好。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看得出来已经做了成千上万遍。
陆辰蹲在三十米外的一个花坛后面，把猫狗兽放在脚边，开始观察。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什么——监视？侦查？还是单纯的……想看？
“我这是在执行任务。”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要了解目标对象，才能完成任务。”
猫狗兽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一副“你骗谁呢”的表情。
凌晨四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一个穿着环卫工人服的老人，大概六十多岁，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纹路。他骑着三轮垃圾车停在煎饼摊前，小桃笑着打招呼：“王叔，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老人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
小桃麻利地摊了一张煎饼，打了两颗蛋，多加了一份薄脆，又偷偷多加了一颗蛋。她把煎饼包好递过去，只收了老人一份蛋的钱。
老人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陆辰蹲在花坛后面，默默把这一幕记在心里。
五点，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来了。小桃给他多加了一根烤肠，说：“考试加油。”
六点，一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来了。小桃给他多加了一份生菜，说：“多吃蔬菜。”
七点，一个腿脚不太灵便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小桃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迎上去，扶住老太太的胳膊。
“张奶奶，您怎么又自己来了？不是说了我给您送过去吗？”
老太太摆摆手：“没事没事，我走得动。”
小桃把她扶到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然后回去摊了一张煎饼，加了她能加的所有料——蛋、薄脆、火腿肠、肉松、生菜、酱料，满满当当包了一大个。她蹲下来，把煎饼递到老太太手里。
“张奶奶，今天我请客。”
老太太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每次都让你请……”
“您上次帮我织的毛衣，我还穿着呢。”小桃笑着说，“比请客值多了。”
老太太眼圈红了，拉着小桃的手不肯放。
小桃又陪她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站起身，去推老太太过马路。她不放心老太太一个人过街，专门送到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老太太走远了才回来。
陆辰蹲在花坛后面，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嫌弃，慢慢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猫狗兽。猫狗兽也正看着小桃的方向，尾巴轻轻摇了摇。
然后猫狗兽突然站起来，朝小桃跑去。
“喂——”陆辰来不及阻止。
猫狗兽跑到小桃脚边，绕着她转了两圈，然后仰头“喵汪”叫了一声。小桃低头看到它，惊喜地蹲下来：“小家伙，你又来啦？”
猫狗兽翻肚皮，小桃笑着摸它。
陆辰蹲在花坛后面，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看着小桃和猫狗兽互动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你也被她收买了？”他嘀咕了一句。
但这话说的到底是猫狗兽，还是他自己，恐怕只有天知道。
连续三天，陆辰都在凌晨四点准时出现在花坛后面。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一个修仙者，不闭关，不修炼，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街边看一个卖煎饼的姑娘。这要是让仙界的同门知道了，非得笑掉大牙。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第三天早上，他不再蹲花坛了。
不是因为腻了，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经在脑子里记下了小桃的每一个习惯：她喜欢在摊煎饼的时候哼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她给每个人多加一个蛋的时候会偷偷笑一下，她看到猫狗兽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
他决定“执行任务”。
“老板，来一个煎饼。”陆辰走到摊前，语气装作随意。
小桃抬起头，认出了他：“哥，是你啊！”
“嗯。”陆辰站在摊前，眼睛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盯着铁板上的面糊。
“今天加什么？”小桃问。
“随便。”
“随便可不好做。”小桃笑了，“要不我帮你配？”
“行。”
小桃麻利地摊了一张饼，打了蛋，撒了葱花，刷了酱，放了薄脆，然后——多加了一块里脊肉。她把煎饼包好递过来：“尝尝。”
陆辰接过，咬了一口。里脊肉的嫩滑和煎饼的酥脆在嘴里融合，又是一个新高度。
“好吃。”他闷声说。
小桃笑了，一边擦铁板一边说：“哥，你上次从天上掉下来没事吧？”
陆辰差点被煎饼噎住。
“什么？”
“就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啊。”小桃说，“你从天上掉下来，砸了我的摊。你说你是仙人。”
陆辰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他本以为小桃没当真，谁知道她记得一清二楚。
“我那是开玩笑。”他赶紧说。
“是吗？”小桃歪头看着他，“那你为什么穿着古装？还有怀里那只小家伙，是猫还是狗？”
“是……是猫狗兽。”陆辰说完就想抽自己。
“猫狗兽？”小桃笑了，“好奇怪的名字。”
陆辰决定转移话题：“你每天早上几点出摊？”
“四点。”小桃说，“习惯了。”
“不累吗？”
“累啊。”小桃说着，手上的活却没停，“但是看到大家吃我的煎饼开心，我也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陆辰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抱怨，而是一种踏实的、朴素的满足感。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间的姑娘，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仙女都好看。
“我真是仙人。”他脱口而出。
小桃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那我就是仙女。”
她把煎饼铲子举过头顶，装出一副仙气飘飘的样子，围裙上的面粉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她一脸。
陆辰看着她——圆圆的脸，沾着面粉的鼻尖，弯成月牙的眼睛，还有那个比煎饼还暖的笑容。
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回到了出租屋，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陆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猫狗兽趴在枕头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秋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凉意。
他一闭眼，脑子里全是小桃。
小桃蹲在地上逗猫狗兽的样子。
小桃给老太太送煎饼时红了眼圈的样子。
小桃举着煎饼铲子说“那我就是仙女”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试图把这些画面甩掉。
但又翻回来了。
他又想起阿杰和楠姐牵着手从商场里走出来时的笑容。那种幸福，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不可能。”他睁开眼，对着黑暗说。
猫狗兽的呼噜声暂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他闭上眼。
小桃的笑脸又出现了。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猫狗兽被吵醒了，不满地“喵汪”一声，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脸，翻个身继续睡。
陆辰坐在床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发颤地自言自语：“完了，我好像……心动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猫狗兽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他。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影。那道光影里，一根细细的红绳正微微发着光，像是在庆祝什么。
陆辰不知道的是，在窗外的电线杆上，月老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上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眯着眼看着他的窗户。
旁边的小仙童一脸不解:“老爷，他真的心动了？”
月老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
“鱼上钩了。”他说。
小仙童还是没懂。
月老叹了口气，从电线杆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慢悠悠地说:“这小子，五百年的无情道，白修了。”
说完，他化作一缕红烟消失在夜色中。
路灯下，只剩下那根红绳还在微微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