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怀里那只猫狗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毛茸茸的脑袋搭在他肩膀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不知道算猫还是算狗的小东西，叹了口气。
不管了，先干正事。
他翻开任务册，第二页上的字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金光——“目标对象：阿杰（28岁，996程序员，秃顶），楠姐（35岁，富婆，身家过亿），指定配对。”
陆辰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秃顶程序员。身家过亿的富婆。
他把任务册合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深吸一口气：“月老，你是不是觉得人间很好玩？”
月亮当然没有回答他。
怀里猫狗兽翻了个身，爪子搭在他脸上，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陆辰按照任务册上标注的地址，找到了程序员阿杰的公司。
那是一栋位于市中心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陆辰蹲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怀里抱着猫狗兽，左边是进进出出的白领，右边是停成一排的豪车。
他等了大概十分钟，目标出现了。
阿杰从写字楼大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另一只手揉着后颈。他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已经呈现出明显的地中海式分布——中间光滑如镜，两侧勉强保留了几缕倔强的发丝。
陆辰盯着阿杰的头顶看了两秒，默默低头在任务册上写了一个字：秃。
阿杰在路边站定，仰头看着天空，表情呆滞，像是在思考人生的意义。他的黑眼圈很重，脸色蜡黄，一看就是常年996、加班到凌晨的那种。
“又一个被资本家压榨的可怜人。”陆辰嘀咕了一句。
猫狗兽从他怀里探出头，也跟着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另一边的路边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缓缓驶过来，稳稳当当地停在写字楼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女人走了下来。
楠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装，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戴着墨镜，手里拎着一只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知道很贵的包。她的妆容精致，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保安小跑着迎上去，帮她把车门关上。
楠姐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写字楼。
陆辰蹲在花坛边，左边是阿杰在发呆，右边是楠姐消失在大厅里的背影。他忍不住自言自语：“这俩人的世界隔了一个银河系吧？”
猫狗兽“喵汪”叫了一声，表示赞同。
月老的声音从红绳里飘出来，带着一丝不耐烦：“别废话了，赶紧干活。三天之内，把他们牵上。完不成任务，仙力条不长，你就别想回仙界。”
“知道了知道了。”陆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急什么。”
他走到写字楼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下，开始观察。
阿杰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职位是后端开发。每天早上九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中午吃饭只用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全坐在电脑前敲代码。他的社交圈子几乎为零，跟同事说话的内容仅限于“这个bug我修了”和“这个需求做不了”。
楠姐则在一家投资公司工作，职位是合伙人。她每天开着保时捷来上班，见的人非富即贵，谈的项目动辄上千万。她的表情永远冷冰冰的，不管是面对下属还是客户，嘴角都不带弯一下。
陆辰观察了一整天，得出的结论是：这两个人没有任何交集。
没有共同的朋友，没有共同的爱好，连吃饭的地方都不是同一家餐厅。
“这怎么牵？”陆辰抓了抓头发。
猫狗兽趴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
他想了想，决定先制造一次偶遇。
第二天中午，陆辰抱着猫狗兽蹲在写字楼大厅里。他提前用红绳做了点小手脚——在阿杰的电脑上加了点“料”。
果然，十二点刚过，阿杰从楼上冲下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电脑，脸上的表情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蓝屏了！所有代码都没保存！”他冲到前台，声音都在发抖，“有没有人能修？”
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就在这时候，楠姐从电梯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风衣，手里拎着那只昂贵的包，正准备出去吃午饭。
她路过阿杰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阿杰正蹲在地上，把笔记本电脑翻过来，试图通过拍打后盖来解决问题。这个方法显然没有任何作用，蓝屏依然固执地占据着整个屏幕。
“重启试试。”
楠姐的声音冷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像机器人说出的话。
阿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楠姐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重启？”阿杰嘀咕了一句，按住电源键强制关机，然后重新开机。
蓝屏消失了，系统正常启动。
阿杰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冲着楠姐的背影喊了一声：“谢——谢谢！”
楠姐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走进了电梯。
阿杰抱着电脑，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感激又困惑。他挠了挠自己已经不多的头发，嘀咕了一句：“她……是谁啊？”
陆辰躲在角落的盆栽后面，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第一次接触，搞定。”他拍了拍猫狗兽的头。
猫狗兽“喵汪”一声，似乎也在庆祝。
第一次偶遇的效果有限，阿杰虽然记住了楠姐的脸，但两人之间依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流。
陆辰决定再推一把。
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调查阿杰和楠姐的兴趣爱好，翻遍了他们的社交媒体、浏览记录、甚至外卖订单。这个工作量巨大，但对于一个曾经修过仙的人来说，不过是换个方式的苦修。
结果让他大吃一惊。
这两个人居然都喜欢同一款小众单机游戏——一个名字很长、玩法很复杂、Steam上只有几百条评论的冷门作品。
陆辰盯着这个发现，陷入了沉思。
“这都能撞上？”他挠了挠头，“缘分啊。”
楠姐有个习惯，每天傍晚会去写字楼的天台吹风。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去，也没有人敢问。陆辰观察了三天，发现她每次上去的时候表情都很沉重，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第四天傍晚，陆辰决定让阿杰也上去。
他用红绳在阿杰的工位上做了点手脚——让他电脑上的一个bug怎么都修不好，把他逼得心烦意乱，最后不得不去天台透口气。
六点整，楠姐推开了天台的铁门。
六点零一分，阿杰推开了同一扇门。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楠姐靠在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冷冷地看着阿杰。阿杰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退回去又觉得太刻意，想往前走又觉得尴尬。
“你……也讨厌开会？”阿杰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楠姐愣了一下。
她盯着阿杰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笑，不是社交场合的假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丝惊讶和意外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开了四个小时的会？”她说。
阿杰挠了挠头：“我猜的。”
楠姐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收了起来，转过身，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夕阳。阿杰犹豫了一下，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沉默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你玩过《星尘远征》吗？”楠姐忽然问。
阿杰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也玩？！”
楠姐看了他一眼：“通关了。”
“全成就？！”阿杰的声音都变了。
“全成就。”
阿杰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也全成就！那个隐藏BOSS我打了三十多遍才过！网上攻略都没有，全靠自己摸索！”
楠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我也是。最后一关的迷宫我走了整整一个周末。”
两个人开始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从隐藏BOSS聊到迷宫设计，从迷宫设计聊到游戏剧情，从游戏剧情聊到其他同类型的冷门作品。他们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兴奋，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知己。
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天台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陆辰蹲在天台的楼梯间里，隔着门缝偷看。
猫狗兽蹲在他脚边，也跟着往里看。
“成了。”陆辰小声说。
猫狗兽“喵汪”了一声，被他赶紧捂住嘴。
一个星期的发酵期。
陆辰没有再做多余的事，只是偶尔用红绳制造一些巧合——比如阿杰加班太晚错过了末班车，恰好楠姐也在车库还没走；比如楠姐的保时捷抛锚了，恰好阿杰路过帮她叫了拖车。
这些偶遇像是一根根细线，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近。
一周后，阿杰换了发型。
他不再留着那几缕固执的地中海式残留，而是干净利落地剃成了光头。配上他日渐精神的面色和换了新风格的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至少五岁。
楠姐也变了。
她的笑容变多了，嘴角不再总是往下撇。她开始跟员工打招呼，开始在公司群里发消息，甚至在周会上主动夸了一个实习生。
一个月后，阿杰正式成为了楠姐公司的技术顾问。楠姐给他投资开了一个工作室，阿杰帮她开发了一个电商平台，两个人开始了事业上的合作。
同时，他们也开始了生活上的交集。
楠姐陪阿杰吃路边摊，阿杰陪楠姐逛美术馆。楠姐教阿杰品红酒，阿杰教楠姐打游戏。两个人的朋友圈开始出现彼此的身影，配文从“今天的夕阳很美”变成了“和他一起看的夕阳更美”。
陆辰站在远处的街角，看到阿杰和楠姐手牵着手从商场里走出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他靠在树上，双手插兜，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居然真的成了……”他自言自语。
猫狗兽从他怀里探出头，也跟着看了一眼，然后“喵汪”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看看人家”。
陆辰掏出任务册，翻开第二页。
那行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色的进度条。仙力条的后方亮起了第二格，上方写着：2/10。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成就感。
“怎么样？有点意思吧？”
月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辰猛地回头，发现月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后——大红袍，白胡子，笑嘻嘻的脸，手里还拿着一把扇子，慢悠悠地扇着。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从背后冒出来？”陆辰皱眉。
月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第三单，是你的。”
陆辰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什么？”
月老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他：“第三单，是你的。”
陆辰翻开任务册第三页。
上面赫然写着——
“目标对象：陆辰（本人），小桃（楼下煎饼摊），指定配对。”
陆辰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放空了。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空白。
然后，空白被怒火填满。
“月老你耍我！！！”他一把撕掉那一页纸，碎片在空中飞舞。
猫狗兽被吓了一大跳，“喵汪”叫着从他怀里跳下地，然后气呼呼地用屁股对着他，尾巴竖得笔直，不理他。
月老没有被他的怒火影响，依然笑嘻嘻的：“别激动，别激动。这是任务。不完成，别想回仙界。”
“我是来当助理的，不是来当月老工具人的！”陆辰吼道。
“助理也得完成任务啊。”月老摊手，“再说了，这不是挺好的吗？那个小桃姑娘，人长得好看，煎饼做得好吃，性格又温柔。你跟她在一起，不吃亏。”
“你——！”陆辰气得说不出话来。
月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别想太多。先把前两个任务完成带来的成就感消化消化，然后去看看你的第三个目标对象。说不定你会发现，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
说完，他化作一缕红烟消失了。
陆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撕碎的任务册残页，胸口剧烈起伏。
猫狗兽还蹲在地上，用屁股对着他，尾巴尖轻轻抖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猫狗兽，又看看手里撕碎的任务册，又想起月老那张欠揍的笑脸。
“走。”他深吸一口气，把碎片塞进口袋里，“回去看看那个煎饼姑娘。”
猫狗兽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摇着尾巴跟在他脚边。
陆辰大步流星地走回那条熟悉的街道。
夕阳正好落在煎饼摊的方向，把那个小小的摊位镀上了一层金色。
小桃正在收摊。她弯着腰，把折叠桌收起来，把煤气罐搬到三轮车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陆辰站在街对面，隔着车流和人群，远远地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从天台上跳下来，砸翻了她的摊子，她不但没有生气，还递给他一个煎饼。
“哥，你没事吧？这饼送你，明天再来吃就行。”
那句话，那个笑容，那个动作，像电影画面一样在他脑子里回放。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点。
“不可能。”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我怎么可能对一个人间的小姑娘心动？我可是修仙者。”
猫狗兽仰头看了他一眼，发出一个短促的“喵汪”，像是在说“你骗谁呢”。
陆辰深吸一口气，迈步朝煎饼摊走去。
他要先搞清楚一件事——月老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而他还不知道，这一去，他的整个人间生涯，将彻底改变。
夕阳西下，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煎饼摊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小桃的身影在其中穿梭。
陆辰站在灯光的外围，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打开的任务册。
第三页。
他的名字。
和她的名字。
字数统计：约592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