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作者老家老干部局的真实故事,三部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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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墙上的奖状
于德厚的书房里挂着一幅字,是退休那年省书协主席亲笔题的——"桃李满天下"。五个颜体大字,墨色饱满,装裱在紫檀木框里,挂在书桌正上方。每天清晨六点,于德厚会准时出现在书房,先用鸡毛掸子扫一遍那五个字上的浮灰,然后坐在藤椅上,盯着那幅字发呆。
他今年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用那种老式的头油抹过,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脸是那种长期坐办公室养出来的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线。退休前他是市教育学院的副院长,分管教学科研,一辈子跟年轻人打交道,练就了一种特殊的本事——能在三句话之内判断一个学生是不是"那块料"。
此刻是早上六点二十分,深秋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于德厚的目光从"桃李满天下"移到了书桌左侧的墙上——那里有一面"奖状墙",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奖状和证书。最上面一排是于嘉树的:小学三好学生、初中物理竞赛一等奖、高中省级优秀学生干部、大学国家奖学金、英国剑桥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
于德厚站起身,走到墙前。他的背有些驼了,但努力挺直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松树。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抚过那些奖状。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是多年握粉笔和钢笔留下的习惯。当他的手指触到于嘉树小学三年级那张"全市作文比赛一等奖"的奖状时,停住了。
那张奖状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但上面的烫金字依然清晰:"于嘉树同学,作文《我的爸爸》荣获全市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
于德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介于微笑和抽搐之间的表情。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眨了眨眼,把那股潮气压了回去。他转身回到藤椅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最上面一张是于嘉树五岁时拍的,穿着海军衫,骑在于德厚的脖子上,两只手抓着父亲的耳朵,笑得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乳牙。于德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两条缝——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德厚,吃早饭了。"
厨房传来老伴儿李秀兰的声音。于德厚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摇头。李秀兰已经去世三年了,他有时候还会产生这种幻觉。他把照片放回铁盒,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白粥,配着一碟腌萝卜丝,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餐桌是圆形的,红木,能坐八个人。现在只坐了他一个。他坐在正对厨房门的位置,那是以前李秀兰坐的地方——她总说这个位置方便照应厨房里的火候。于德厚坐在这里,每次抬头看到空荡荡的另外七把椅子,胃里就像塞了一团棉花。
粥喝到一半,手机响了。于德厚放下筷子,从中山装口袋里摸出那部老年机,眯着眼看屏幕。是外甥女王晓梅打来的。
"舅舅,是我,晓梅。"王晓梅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那个……下个月初六,您记得吧?小磊结婚。"
于德厚"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卡了一口痰。他清了清嗓子:"记得,记着呢。酒店定好了?"
"定好了,定好了,就在帝豪大酒店。舅舅,您……您能不能……"王晓梅的声音突然变得小心翼翼,"能不能给嘉树哥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您也知道,小磊从小最崇拜嘉树哥,要是嘉树哥能回来参加婚礼,小磊肯定高兴坏了。而且……而且您也有三年没见着嘉树了吧?"
于德厚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那条线几乎变成了刀刻的痕迹。他的目光落在餐桌对面的墙上,那里挂着一张全家福——是于嘉树出国前拍的,一家三口,李秀兰坐在中间,左手挽着于德厚,右手拉着于嘉树。照片里的于嘉树穿着学士服,剑眉星目,意气风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那种优等生特有的自信。
"舅舅?舅舅您在听吗?"
"在听。"于德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我试试吧。"
挂了电话,于德厚盯着那部老年机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苍老的脸——皱纹纵横,眼袋浮肿,眼神浑浊。他慢慢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粥碗,发现粥已经凉了。他机械地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突然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瓷碗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粥溅出来,在桌面上漫开一小片白色的水渍。
于德厚盯着那片水渍,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右手抬起来,似乎想拍桌子,但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发出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
"我最大的失败,就是把儿子培养得太优秀了。"
这句话他说了三年,每天要说很多遍。起初是在心里默念,后来忍不住小声嘀咕,再后来变成了口头禅。小区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在炫耀,毕竟于嘉树的名字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太响亮了——剑桥博士,英国某大学终身教职,娶了英国媳妇,生了混血儿,年薪换成人民币上百万……
没有人知道,每次说完这句话,于德厚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嘉树"。
他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微微颤抖。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幽暗的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锤子敲在他的太阳穴上。响了七声,电话接通了。
"爸?"于嘉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背景里还有婴儿模糊的啼哭,"爸,这边是凌晨三点,小艾米刚睡着,您……您有什么事吗?"
于德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他想说"你表弟下个月结婚",想说"你三年没回来了",想说"你妈走的那天你都没回来",想说"我快死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但他最后说出来的,只是干瘪瘪的一句:"没事,就是……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于嘉树的声音变得清醒了一些,带着那种英式中文特有的客气:"爸,我这边挺好的,艾米会叫爷爷了,等过段时间我们一定回去看您。您……您注意身体,我下周给您汇钱。"
"嗯,好,好。"于德厚机械地应着,眼睛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叶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把把枯瘦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爸,那……那我先挂了?小艾米又哭了。"
"挂吧,挂吧。"
电话断了。于德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又站了很久,直到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忙音。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望着那棵梧桐树。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瘦削,中山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的肩膀微微耸着,脖颈向前探出,那是老年人特有的姿态。但此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仿佛稍一放松就会断裂。
"我最大的失败,"他对着那棵梧桐树说,声音沙哑,"就是把儿子培养得太优秀了。"
这句话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没有回应。
第二章:婚礼上的空座位
帝豪大酒店的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油光水滑。于德厚坐在主桌,穿着那套藏青色西装——是五年前参加于嘉树婚礼时买的,当时还合身,现在像套在一个衣架上。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的白发怎么也遮不住。脸上涂了点外甥女给的粉底,想盖住那种病态的苍白,结果反而显得脸色发灰,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旧报纸。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宴会厅入口那扇旋转门,每次门转动,他的瞳孔就会收缩一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像一株向日葵追随着太阳。
"舅舅,您吃点菜。"王晓梅凑过来,往他盘子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她今天穿着大红色的旗袍,脸上堆着笑,但眼神里藏着担忧,"嘉树哥……他到底能不能回来啊?"
于德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肉块方方正正,酱红色的,泛着油光。他突然想起于嘉树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每次都要把汤汁拌在米饭里,吃得满嘴流油,李秀兰就在旁边笑着给他擦嘴。
"他说……会尽量。"于德厚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王晓梅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没事没事,嘉树哥那么忙,能理解。来,舅舅,我敬您一杯。"
于德厚端起酒杯,里面是白开水——他的胃不好,医生不让喝酒。他和王晓梅碰了杯,抿了一口,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扇旋转门。
婚礼进行曲响起来的时候,于德厚站了起来。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新郎新娘走红毯,机械地拍着巴掌。他的掌声很轻,节奏混乱,拍了几下就放下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左胸的口袋,那里装着一张全家福——是昨天新洗的,他想让于嘉树看看,他妈走之前瘦成什么样了。
"下面,有请证婚人致辞!"
于德厚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是证婚人。他整了整领带,迈步走向舞台。他的腿有些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扶住话筒架,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来宾,各位亲友,"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颤音,"今天,我作为小磊的舅舅,很荣幸……"
他说着那些套话,目光却在人群中搜寻。他看到第三排坐着的老同事老张,看到第五排冲他挥手的邻居刘婶,看到最后一排那个穿灰色风衣的背影——他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了下去。那人转过身,是个陌生的年轻人,不是于嘉树。
"……最后,祝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于德厚说完最后一句,台下响起掌声。他微微鞠躬,转身下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右手扶了一下舞台边缘。回到座位,他发现盘子里又多了一块红烧肉,已经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脂花。
婚礼进行到一半,于德厚借口去洗手间,走出了宴会厅。
酒店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于德厚走到消防通道,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楼梯间里顿时涌出一股潮湿的霉味。他坐在第一级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老年机。
屏幕亮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机械的女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于德厚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贴在耳朵上,像是被冻住了。他的眼睛盯着楼梯间墙壁上那斑驳的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
"关机了,"他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凌晨三点,关机了。"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电话。他吞吞吐吐地说完王晓梅的请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于嘉树说:"爸,我这边真的走不开。小艾米发烧了,露西(他英国媳妇的名字)又要准备职称评审,我下周有个重要的学术会议……"
"你就不能请几天假?"于德厚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产生回音,"你三年没回来了!你妈走的时候你都没回来!你现在连你表弟婚礼都不回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于德厚能听见婴儿微弱的啼哭,还有露西用英语问"Who is it"的声音。
"爸,"于德树的声音变得疲惫,带着一种敷衍的耐心,"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我这边真的……等暑假吧,暑假我一定带艾米回去。"
"暑假,"于德厚重复着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石头,"去年你说春节,春节你说五一,五一你说国庆,国庆你说春节……"
"爸!"
于嘉树突然提高了声音,把于德厚吓了一跳。他从未听儿子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那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耐烦,像火山喷发前的岩浆。
"爸,我知道您一个人孤单,但我也很忙!我有我的家庭,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您能不能……能不能不要每次打电话都让我回去?我回去能干什么?陪您坐两天,听您讲那些陈年旧事,然后回来被露西抱怨,被老板批评?"
于德厚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想看看你",想说"我想你",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爸,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于嘉树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歉意,但那种歉意是礼貌性的,像英国人说的"Sorry"一样空洞,"等我有空一定回去。您……您注意身体。"
电话挂了。于德厚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直到宴会厅里传来哄笑声,直到他的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腰去捡手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墙壁,大口喘气,眼前发黑。等那阵眩晕过去,他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衬衫贴在背上,冰凉。
"于院长?于院长您怎么在这儿?"
是刘婶的声音。防火门被推开,刘婶那张圆圆的脸探进来,看到于德厚坐在台阶上,脸色煞白,顿时惊叫起来:"哎哟!您这是怎么了?快,快来人啊!"
于德厚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但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左肩一阵钝痛。
"药……"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字,手指颤抖着指向西装内袋,"药……"
刘婶手忙脚乱地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粒硝酸甘油塞进他嘴里。于德厚仰着头,让药片在舌下慢慢融化。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像他人生的滋味。
"于院长,您这心脏病可得小心啊,"刘婶拍着他的背,声音里带着哭腔,"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嘉树在国外可怎么办啊……"
于德厚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容。
是啊,他在国外,可怎么办啊。
第三章:一个人的年
腊月二十八,于德厚去菜市场买年货。
往年这个时候,李秀兰会拉着他逛遍整个菜市场,买带鱼、买腊肉、买瓜子花生,买于嘉树爱吃的酥糖。李秀兰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为了便宜五毛钱能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但给于嘉树买东西从来不含糊,专挑最贵的。
现在,于德厚一个人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菜市场里人声鼎沸,讨价还价的、叫卖的、小孩哭闹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热闹的喧嚣。但于德厚站在门口,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在外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于院长!买鱼啊?"
卖鱼的张师傅跟他打招呼,手里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刚到的黄河鲤,给您挑条大的?"
于德厚摇摇头:"来条小的吧,一个人吃,大了浪费。"
张师傅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于院长,嘉树今年……还是不回来?"
于德厚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过去。张师傅接过钱,找零的时候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把零钱和鱼一起塞给他。
于德厚拎着那条小鱼,在菜市场里漫无目的地转。他买了半斤五花肉,买了一棵白菜,买了两根葱。路过卖春联的摊位,他停下脚步,盯着那些红彤彤的春联发呆。
"大爷,来一副?今年新款,烫金的!"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热情地招呼他。于德厚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副上:"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他想起以前每年春节,于嘉树都会帮他贴春联。于嘉树个子高,负责贴上面的,他站在下面递胶带。李秀兰在厨房里炸丸子,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贴完春联,于嘉树会退后几步,歪着头欣赏,说:"爸,您字写得真好,比印刷的还好看。"
那时候于德厚会板着脸说:"少拍马屁,去帮你妈干活。"但嘴角会忍不住上扬,心里像灌了蜜。
"大爷?"
摊主的呼唤把他拉回现实。于德厚摇摇头,转身走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显得格外瘦小,羽绒服空荡荡地晃着,像一面褪色的旗。
回到家,于德厚把鱼养在盆里,肉放进冰箱,白菜和葱摆在厨房台面上。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调到央视一套,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新闻。主持人喜气洋洋地说着"阖家团圆""共享天伦",于德厚盯着屏幕,眼神空洞。
手机响了,是于嘉树发来的微信语音。于德厚手忙脚乱地打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爸,过年好。我这边有点忙,就不打电话了。给您汇了两千英镑,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艾米会叫爷爷了,等明年……明年我们一定回去看您。您注意身体,少抽烟,少喝酒,按时吃药。"
于德厚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第一遍听内容,第二遍听语气,第三遍听背景音——有婴儿的笑声,有露西说"Come on, darling"的声音,有远处传来的教堂钟声。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飘雪了。雪花很小,像撕碎的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对面楼的窗户里,有的亮着灯,能看到人影晃动,能听到隐约的笑声。
于德厚拉上窗帘,回到沙发,继续看电视。春晚开始了,歌舞升平,欢声笑语。他机械地往嘴里塞着瓜子,瓜子壳堆在茶几上,像一座小小的坟。
午夜十二点,鞭炮声此起彼伏。于德厚站在阳台上,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一朵接着一朵,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笑容,像一张面具挂在脸上。
"新年快乐。"他对着空气说,声音被鞭炮声淹没。
回到屋里,他给自己下了一碗饺子。饺子是超市买的速冻水饺,猪肉白菜馅,煮出来皮是皮馅是馅,像一群泡了水的绵羊。他吃了三个,就放下了筷子。
电视里正在演小品,一个演员扮成老人,儿女绕膝,孙子撒娇,逗得观众哈哈大笑。于德厚盯着屏幕,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胸闷。他捂住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等那阵疼痛过去,他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那个小品,也许是哭那碗没吃完的饺子,也许是哭窗外别人的烟花,也许是哭自己。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那个铁皮盒子,取出那张于嘉树骑在他脖子上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么……愚蠢。
"我最大的失败,"他对着照片里的自己说,声音嘶哑,"就是把儿子培养得太优秀了。"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慢慢滑坐在地上。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于德厚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桌,怀里抱着那张照片,像抱着一个易碎的梦。
第四章:病来如山倒
三月的一个清晨,于德厚在卫生间里摔倒了。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刷牙的时候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牙刷掉在脸盆里,泡沫溅了一镜子。
他想爬起来,但左腿使不上劲,像不是自己的。他试着用手撑地,但右手也在发抖。他趴在地板上,脸贴着瓷砖的缝隙,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
"来……来人……"他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没有人回应。这层楼只有他一户,对门去年搬走了,至今空着。
于德厚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瓷砖,感受着那股凉意慢慢渗入皮肤。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鼓。他想起了李秀兰,她走之前也是这样的早晨,也是一个人倒在卫生间里,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凉了。
"不能……不能死在这儿……"他咬着牙,用肘部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客厅爬。
瓷砖很滑,他的身体很重,每挪动一寸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他的睡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像第二层皮肤。爬过卫生间门槛的时候,他的膝盖撞到了门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
他停下来,趴在地上喘气。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数着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他终于爬到了沙发旁边。
他抓住沙发腿,试图把自己拉起来,但手臂酸软,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最后他靠在沙发腿上,大口喘气,像一条离水的鱼。
手机在茶几上,距离他两米远。他伸长手臂,指尖碰到了茶几腿,但够不到手机。他试着挪动身体,但左腿传来一阵剧痛,像有把刀子在骨头里搅动。
"嘉树……"他无意识地喊了一声,随即苦笑着摇头。喊他有什么用?他在英国,隔着八个时区,隔着千山万水。
于德厚靠在沙发腿上,闭上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他想,就这样吧,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秀兰了。
但随即他又想起一件事——他还没见到于嘉树最后一面,还没听到艾米叫一声爷爷,还没告诉他,那面奖状墙上最珍贵的不是那些奖状,而是那张骑在脖子上的照片。
"不能死……"他喃喃自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水果刀上。
他用尽全力,伸手够到那把水果刀,然后把它扔向手机。第一次没扔中,刀子在茶几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第二次,刀子击中了手机,手机滑到茶几边缘,摇摇欲坠。第三次,他终于把手机碰了下来,掉在地板上,屏幕亮了。
于德厚爬过去,捡起手机。他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120。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
"救……救命……"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我……我摔倒了……一个人……"
救护车来的时候,于德厚已经靠在沙发腿上昏了过去。他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睡衣被汗水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急救人员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部老年机,屏幕上显示着"嘉树"两个字,通话记录是三天前。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照得人睁不开眼。于德厚躺在推车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盏一盏掠过,像流星划过夜空。他的意识时断时续,耳边是医护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脑梗……左侧肢体偏瘫……马上做CT……"
他想说话,但舌头像打了结,发不出声音。他想抬手,但手臂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像黑洞一样把他吞噬——他还活着,但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CT室的门关上了,机器发出嗡嗡的轰鸣。于德厚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冰凉。
他想起了于嘉树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他背着儿子去医院。那时候于嘉树趴在他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喊"爸爸"。他一边走一边哄:"嘉树乖,到医院就好了,爸爸在呢。"
现在,他躺在冰冷的机器里,没有人背他,没有人哄他,没有人说"爸爸在呢"。
机器停了,门打开,刺眼的灯光涌进来。护士把他推回病房,医生站在床边,翻看着CT片子,眉头紧锁。
"于老先生,您这是脑梗死,左侧大脑中动脉堵塞,"医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危险了。但是……您的左侧肢体可能会留下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训练。"
于德厚眨了眨眼睛,表示听懂了。他的右手能动,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手机。
护士把手机递给他。他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嘟——"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于德厚又按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电话接通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用英语说了一串话,于德厚听不懂。他张了张嘴,想喊"嘉树",但发出的只是一声含糊的呜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于嘉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爸?爸您怎么了?"
于德厚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想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爸?爸您说话啊?您怎么了?"
于德厚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儿子焦急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欣慰,委屈,愤怒,悲伤,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告诉儿子自己住院了,想让他回来,想听他说"我马上订机票"……
但他最后只是"啊啊"了两声,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怕听到儿子说"我这边走不开",怕听到那些敷衍的安慰,怕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也碎在这张病床上。
护士进来换药,看到他满脸是泪,以为他是疼哭的,轻声安慰:"于老先生,别哭,您这病得慢慢养,急不得。"
于德厚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洇湿了一小片白色的布料。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于德厚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我最大的失败,就是把儿子培养得太优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