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消失在坡顶之后，张无忌站在原地没有动。白猿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不走了。
“张公子？”武青婴轻声叫了一声。
“走吧。”张无忌翻身上马。
三个人继续往南走。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把整个天边烧得像一块烙铁。路两边的树影越来越长，风也凉了下来。朱九真骑在前面，武青婴跟在后面，张无忌走在中间，白猿蹲在马头上，眯着眼睛打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片树林。官道从林中穿过，两边的树密密匝匝，枝叶交错，把天光遮去了大半。林子里很安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白猿忽然睁开了眼睛，竖起了耳朵，毛炸了起来，冲着树林深处龇牙。
张无忌勒住了马。他也感觉到了不对——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铁锈一样，混着一点点甜腥。在蝴蝶谷学医的时候，胡青牛教过他，那是血的味道。
“有血腥气。”他压低声音。
朱九真的手按上了剑柄。武青婴握紧了缰绳，脸色发白。
“你们在外面等着。”张无忌跳下马，把缰绳递给武青婴，抽出匕首，弯腰钻进了树林。白猿跟在他脚边，爪子在落叶上无声地移动。他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了声音——不是说话声，是哭声，细得像猫叫，被人捂住了嘴，断断续续的。
他循着声音悄悄摸过去，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拨开灌木丛往外看。
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尼姑，灰色僧袍，手持拂尘，背对着他。她的背影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她的脚下躺着一个人——纪晓芙，脸朝下，身下是大片暗红色的血，正在往泥土里渗，但她还在动。她的手指抓着地上的草，一根一根地扯断，像是在挣扎着抓住什么。
杨不悔跪在母亲身边，嘴巴被一块布堵着，两只小手被人用绳子绑在身后，哭不出声，眼泪哗哗地流。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尼姑，一手按着杨不悔的肩膀，一手捂着杨不悔的嘴，面无表情。
张无忌认出了那个中年尼姑——灭绝师太。峨眉派掌门，义父说她是四境高手，武功之高，十个他加起来也打不过。他缩在树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手不自觉地发抖。
灭绝师太低头看着地上的纪晓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晓芙，我再问你一次。那个人在哪儿？”
纪晓芙没有回答。她的手指还在抓草，但力气越来越小，草从指缝间滑出去，抓不住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灭绝师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带着那个孽种往西走，是要去找他。杨逍，明教的光明左使。你背叛师门，与魔教妖人生下孽种，如今还要去投奔他。”
她蹲下来，捏住纪晓芙的下巴，把她的脸从土里抬起来。纪晓芙的脸上全是血和泥，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她看着灭绝师太，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师父……不悔……没有错……她只是个孩子……”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峨眉派，是你自己。”灭绝师太松开手，站起来，举起拂尘，“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回不回头？”
纪晓芙没有回答。她的眼睛慢慢转向杨不悔的方向，看着女儿被堵住的嘴、被绑住的手、满脸的泪。她的嘴唇又动了，但这次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像是在说“不悔”，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灭绝师太的拂尘落了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惨叫。纪晓芙的身体猛地一僵，手指死死地攥住了一把草，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草从她手里滑落，她的手臂垂在了地上。
张无忌捂住了自己的嘴。他的手在抖，整个人在抖，胃里翻江倒海。白猿缩在他脚边，把脑袋埋进他的腿后面，不敢看。
杨不悔拼命挣扎，被那个年轻尼姑死死按住。她的嘴被捂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兽。灭绝师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
“带走。”灭绝师太说，“送到山下的人家寄养。不许告诉她是谁的孩子。”
年轻尼姑抱起杨不悔，转身要走。杨不悔在她怀里拼命蹬腿，一口咬住了捂着她嘴的手。年轻尼姑吃痛，松了一下，杨不悔从她怀里挣了出来，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扑到纪晓芙身上。
“娘！娘！你醒醒！娘！”
灭绝师太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看杨不悔，转身走了。年轻尼姑看了杨不悔一眼，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张无忌躲在树后，等了很久，等到彻底没有声音了，才敢动。他的腿软得像面条，扶着树干才站起来。白猿从地上跳上他的肩膀，身体还在发抖。
他走到空地上。纪晓芙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她还有气。她的胸口的僧袍被血浸透了，还在往外渗，但她没有闭眼。她的眼睛看着杨不悔的方向，看着女儿趴在自己身上哭。
杨不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张无忌，愣了一下。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全是泪痕和泥土，嘴唇上还沾着血。
“大哥哥……”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娘……我娘是不是要死了？”
张无忌跪下来，伸手搭上纪晓芙的手腕。脉象若有若无，已经摸不到了。他低头看她的胸口——肋骨断了，断骨刺进了心肺，救不活了。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救，是因为他知道救不了。
“纪姑姑。”他叫了一声。
纪晓芙的眼珠慢慢转向他，认出了这个少年。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张……公子……”
“我在。”
纪晓芙的手指在地上摸索着，抓住了杨不悔的小手。她把女儿的手放进张无忌的手里，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握了一下。
“送她……去找她爹……昆仑山……坐忘峰……”
杨不悔哭着喊：“娘，我不要去找爹，我要你，你起来，我们一起走——”
纪晓芙的眼睛看着女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摸女儿的脸，但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张无忌握住她的手，帮她放在杨不悔的头上。
纪晓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头发。
“不悔……”她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到了，“你……要……好好……活着……”
她的眼睛闭上了。手从杨不悔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泥土里。
杨不悔趴在母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张无忌跪在地上，一只手握着杨不悔的手，另一只手轻轻覆在纪晓芙的眼皮上，把她的眼睛合上。白猿蹲在他脚边，一动不动，连叫都不叫了。
过了很久，久到杨不悔的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了抽噎，又从抽噎变成了无声的颤抖，张无忌才开口。
“不悔，你娘让我带你去昆仑山找你爹。”
杨不悔没有抬头，声音闷在纪晓芙的衣服里：“我不认识我爹。”
“我带你去找。找到了，你就认识了。”
杨不悔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张无忌。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上全是泪和泥，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坚强，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大哥哥，你不会丢下我吧？”
“不会。”
张无忌把纪晓芙的遗体抱到一棵大树下，让她靠着树干坐好。他把她脸上的血迹擦干净，把衣裳整理好，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杨不悔站在旁边，把自己的小布包取下来，塞进母亲手里。布包很小，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娘，这个给你。我不需要了。”
张无忌不会念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对着纪晓芙鞠了一躬。
“我会把她送到她爹那里。你放心。”
他转身去林子里找朱九真和武青婴。走出树林的时候，他的腿还是软的，脸色白得吓人。朱九真看见他，脸色也变了。
“怎么了？”
“纪晓芙死了。被她师父杀的。杨不悔在里面。”
朱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张无忌的脸色，没有问。她跳下马，把缰绳递给武青婴，跟着张无忌进了树林。
武青婴牵着三匹马，站在路边。白猿蹲在马头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张无忌和朱九真回到空地的时候，杨不悔还站在纪晓芙身边，一动不动。朱九真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纪晓芙，又看了看杨不悔。
“孩子，你叫什么？”
“杨不悔。”
朱九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杨不悔没有躲。
张无忌在附近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地方，开始挖坑。没有工具，他用匕首削了一根粗树枝当铲子，一下一下地挖。土很硬，碎石多，挖不了几下树枝就断了。他换了一根，继续挖。朱九真也找了一根树枝，在旁边帮忙。
两个人挖了将近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空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惨白色。
坑挖好了。张无忌把纪晓芙抱进坑里，把她的姿势摆正，把她的手放在身体两侧。他站在坑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朱九真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杨不悔蹲在坑边，看了母亲最后一眼。
“娘，我跟大哥哥走了。你不用担心我。”
张无忌开始填土。一捧一捧的土落在纪晓芙身上，声音闷闷的。杨不悔没有哭，只是蹲在坑边，看着母亲的脸一点一点被土盖住。
填完了土，张无忌找了一块扁平的石头，立在坑头。他没有刻字，因为他不知道该刻什么。纪晓芙是峨眉派的弟子，但被师父杀了。她是杨不悔的母亲，但杨不悔要去找的父亲，是明教的光明左使。她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没有一个正经的名分，死了也不方便刻碑。
朱九真从树上折了一根松枝，插在石头旁边。
杨不悔站起来，走到张无忌身边，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有力气。
“大哥哥，我们走吧。”
张无忌低头看她。月光下，八岁女孩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坚强，是还没反应过来。等她反应过来，会哭的。但现在，她没有哭。
“好。”张无忌说。
他抱起杨不悔，走出树林。白猿跟在他脚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个新坟。
朱九真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松枝上，照着那块没有字的石头。
她转过身，快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