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分所开业那天，下了点小雨。城东产业园那栋楼的二楼，门口挂着“方正会计师事务所城东分所”的铜牌，红布还没揭。方老板从总所赶来，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旗袍，站在门口指挥员工摆花篮。周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起来了，化了一点淡妆。她站在窗边往下看，产业园门口停了不少车，有林越的，有方老板的，还有一些合作单位的。她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开进来，车牌号不认识。车上下来一个人——沈方舟。
周敏的手指攥紧了窗框。
沈方舟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花篮。他抬头看了看这栋楼，看见了二楼的周敏，点了点头。周敏也点了点头。沈方舟走进来，上了二楼，把花篮放在门口的花篮堆里。
“你怎么来了？”周敏走过去。
“路过。顺便送个花篮。”
“你公司不在这边。”
沈方舟没回答。他看着这间新装修的办公室，落地窗、白色墙壁、灰色地毯，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以前他办公室也挂过这幅字。
“挺好的。”他说。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方老板走过来，看见沈方舟，愣了一下。“沈总？”她认识沈方舟，以前打过交道。“方老板。”“你怎么来了？”“沈方舟是我前夫。”周敏说。方老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方舟一眼，没再问，走开了。
林越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束花——百合，白色的。他看见沈方舟，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周敏旁边。“沈总？久仰。”他伸出手。沈方舟握了一下。“林总？久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一下，那种笑不达眼底。
“周敏，花。”林越把花递过去。周敏接过来，“谢谢。”
沈方舟站在那儿，看着林越帮周敏整了整衣领——衣领有一角翻起来了，林越伸手翻回去，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周敏没躲。沈方舟移开目光，转身走向窗边。窗外的雨大了一些，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淌。
揭牌仪式很简单。方老板讲了几句，周敏讲了几句，红布一揭，铜牌露出来，大家鼓掌。沈方舟站在人群后面，鼓了掌。周敏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周敏。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不到一秒，各自移开目光。
仪式结束，大家散了。沈方舟走到门口，林越追上来。“沈总，留步。”沈方舟停下来。林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听周敏说，你在做技术咨询。我这边有些业务，可能能合作。”沈方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好。回头联系。”“回头联系。”
沈方舟上了车，五菱宏光，突突突的。他坐在驾驶座上，握了一会儿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林越帮周敏翻衣领，周敏没躲。他想起以前，他回家晚了，周敏会帮他挂外套。他换下来的衬衫，她会拿去洗，熨好，挂在衣柜里。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也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他也习惯了，从来没说过谢谢。现在有别人帮她翻衣领了。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回到公司，沈方舟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那份改了很多遍的方案，他看了一会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他回了一个字：“回。”发完了，觉得太冷淡，又打了两个字——“你呢？”苏棠回了一个字：“吃。”他看着那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苏棠今天出门了。这是她生完孩子后第一次独自出门。沈星交给老太太，她换上那件碎花孕妇装——现在不怀孕了，穿着有点大，但她别的衣服穿不下，身体还没恢复。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觉得哪儿都不对。脸肿了，腰粗了，头发也掉了不少。她想起以前穿着白衬衫站在美容院门口的样子，觉得自己那时候真好看。现在不好看了。
她坐公交车去了老街。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坑坑洼洼的路面，晾衣杆上五颜六色的床单。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修车铺的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店铺转让”的告示。卖水果的大姐的摊位空了，地上还留着几个烂掉的橘子。裁缝阿姨的门开着，但里面没人，缝纫机罩着一块布。陈姨的饺子店还在开，灶火燃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陈姨站在灶台后面，正在煮饺子，看见苏棠，愣了一下。
“小苏？”
“陈姨。”
“你怎么来了？你身体还没好——”
“好了。闲着也是闲着。”
陈姨从灶台后面绕出来，拉着她坐下。苏棠坐下来，看着这间饺子店。墙上的菜单换了新的，字写得比以前工整。桌子也换了，以前是塑料的，现在是不锈钢的，擦得很亮。但角落里那盆绿萝还在，叶子比上次看见的时候更黄了。
“陈姨，生意怎么样？”
“还行。老街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但外面的人来吃的多了。上次有个小伙子，从城东开车过来的，说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
“你会上网了？”
“苏磊帮我弄的。他说什么……线上营销。”陈姨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舌头打了一下结，自己笑了，“我也不懂。他弄就行。”
苏棠笑了。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真笑。
“小苏，你瘦了。”陈姨看着她。
“没瘦。胖了。”
“胖了？哪儿胖了？”
“肚子。回不去了。”
陈姨看了她一眼。“那是生孩子的功劳。为沈家添了后，光荣。”
苏棠没说话。陈姨给她端了一碗饺子，猪肉白菜的，褶子均匀，一个是一个。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好吃。”
“好吃就多吃。”
苏棠吃了半碗，吃不动了。陈姨没劝，把碗收了，擦了桌子，在她旁边坐下。
“小苏，你是不是有事？”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
苏棠愣了一下。这句话以前都是她对沈方舟说的，现在轮到陈姨对她说。她低下头。“陈姨，你说，我是不是废了？”
陈姨看着她。“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觉得。”
“你觉得什么？”
“觉得什么都干不了。以前开美容院，一天做七八个脸，不觉得累。现在洗个碗都喘。以前什么事都能自己拿主意，现在连今天穿什么都拿不定主意。”
陈姨听了，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了一句：“沈方舟嫌你了？”
“没有。”
“那你自己嫌自己？”
苏棠没说话。
陈姨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小苏，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心软不是毛病，但得有个底线。你还记得吗？”
苏棠记得。那是对苏磊说的。
“你现在对自己心软了。”陈姨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棠握着那杯水，烫的。她没喝。
从老街回来的路上，苏棠在公交车上想了一路。她想起以前美容院排队的客人，想起王秀兰在店里忙前忙后，想起苏磊蹲在门口擦招牌，想起陈姨的饺子，想起沈方舟第一次推开美容院的门。她想起自己对苏磊说的话——“心软不是毛病，但得有个底线。”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回到家，老太太在厨房做饭，沈星在小床上睡觉。苏棠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那件白衬衫挂在最里面，很久没穿了。她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穿不下了。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肚子鼓鼓的，腰粗了一圈，白衬衫的扣子根本扣不上。
她把白衬衫挂回去，坐在床边。沈星醒了，哼唧了两声，她抱起来，喂奶。孩子吃奶的时候，她看着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像她，嘴巴像沈方舟。
“宝宝。”她轻轻叫她。沈星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继续吃。苏棠笑了。
晚上，沈方舟回来。苏棠坐在沙发上，盖着那条红毯子，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沈方舟愣了一下。那台电脑很久没开了，上次打开还是怀孕前。他换鞋的时候，苏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什么呢？”
“看会计课程。”
沈方舟愣住了。“会计？”
“嗯。周敏能考注会，我也能。”
沈方舟没说话。
“我以前开店的时候，账都是自己做的。虽然不专业，但能看懂。现在学学，以后你公司用得着。”
沈方舟蹲下来，看着她。“苏棠，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我想学。”
沈方舟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以前那种锐利的光，而是一种很柔和的、暖暖的光。像老街路灯那种，昏黄，但能把路照亮。
“好。我教你。”
“你也会会计？”
“不会。但我可以陪着你学。”
苏棠低下头，笑了。“沈方舟。”
“嗯。”
“你今天去见周敏了？”
沈方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姨说的。老街的人消息灵通。”
沈方舟在她旁边坐下来。“分所开业。我送了个花篮。呆了二十分钟就走了。”
苏棠点了点头。“她过得好吗？”
“挺好。”
“那个林越呢？”
“也在。”
苏棠没再问。她把电脑合上，放在茶几上，靠在他肩膀上。沈方舟一动不动，让她靠着。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那艘船还在走。船上的人，有的在找方向，有的已经找到了。岸上的人，有的在等，有的在走。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难，各有各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