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他乡故交惊相逢 叔嫂执礼敬初成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一别家山三载余,归来故里物华殊。
炊饼担前说冷暖,绣坊灯下见劳劬。
执礼恭谨尊嫂意,护花殷勤慰兄愚。
从此清河武家宅,风骨铮铮有凭依。
上阕 晨光里的炊饼香
武松归家的第五日,晴。
连下了几日的大雪终于放晴,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洒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屋檐冰棱融化,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如碎玉落盘。
武大郎依旧天不亮就起了。
灶火熊熊,面团在案板上“噗噗”作响。他今日特意多揉了一锅面——二郎在家,饭量大,得多做些。
想起弟弟,武大郎嘴角便忍不住上扬。
三年了。
三年前二郎离家投军时,还是个愣头青,性子急,脾气暴,为点小事就能跟人挥拳头。他这做大哥的,日夜悬心,生怕弟弟在军中惹祸。
如今归来,人沉稳了,也出息了。打虎英雄,阳谷都头,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祖宗保佑……”武大郎喃喃着,将蒸好的炊饼夹出,码在竹匾里。
忽然,他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后院传来“嘿!哈!”的呼喝声,还有拳脚破风的“呼呼”声。
武大郎放下竹夹,撩开后门帘,探头望去。
晨光微熹中,武松正在院中练武。
他脱了外袍,只着一身单薄劲装,赤着双足站在雪地里。身形腾挪,拳脚生风,每一式都势大力沉,却又灵动如猿。那口镔铁戒刀挂在老槐树上,随着他拳风微微晃动。
最奇的是他脚下——积雪厚达半尺,可他所过之处,雪地上只留浅浅足印,深不过寸,仿佛身轻如燕。
“好!”武大郎忍不住喝彩。
武松闻声收势,吐气开声,一道白练自口中喷出,凝而不散,良久方散。
“大哥起了?”他抹了把汗,笑道。
“起了起了!”武大郎小跑过去,递上汗巾,“二郎,你这功夫,了不得!”
“军中练的粗浅把式。”武松接过汗巾,随意擦着,“大哥今日出摊么?”
“出!雪停了,生意该好了。”武大郎搓着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二郎,你昨日说……要教哥哥几手防身术?”
武松一怔,看向兄长。
武大郎矮小的身躯在晨光中挺得笔直,黝黑的脸上满是认真。那双小眼睛里,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往日的憨厚讨好,而是坚定的、想要变强的渴望。
“大哥真想学?”武松正色问。
“想!”武大郎重重点头,“你嫂子现在有本事了,是做大事的人。我这个做丈夫的,旁的帮不上,不能连她的门都看不住。你教我几招,不用多厉害,能挡住那些泼皮,不让他们进绣坊的门就行。”
他说得朴实,却字字真诚。
武松心中震动。
他忽然明白,为何大哥能赢得嫂嫂那样的女子真心相待——不是因为钱财相貌,而是因为这份全心全意的守护之心。
“好!”武松一拍兄长肩膀,“从今日起,每日卯时,我教大哥半个时辰。只是练武辛苦,大哥可受得住?”
“受得住!”武大郎挺起胸膛,“你大哥我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
“那先学第一式——铁门闩。”武松摆开架势,“这招简单,却实用。若有泼皮推门,你这般架住……”
他手把手教,武大郎笨拙地学。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矮小的身影在院中比划,被门槛绊倒了,爬起来继续;招式记错了,重头再来。
潘金莲推开后窗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晨光里,武松高大挺拔,一招一式透着悍勇。武大郎矮小笨拙,却学得无比认真,额上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她倚在窗边,静静看着。
手中还拈着绣针,针尖穿着的七彩丝线,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许久,她轻轻关窗,回到绣绷前。
针起针落,绣的是一幅“松鹤延年”——苍松遒劲,白鹤翩跹。这本是寻常题材,可在她针下,那松却有了筋骨,那鹤便有了神韵。
尤其松树下,隐约可见一道矮小却挺拔的身影,正在练武。
那是她特意加进去的。
大哥。
她在心中默念,唇角微扬。
辰时三刻,武大郎挑着炊饼担出门了。
武松送他到街口,看着他矮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这才转身回护花坊。
坊中已热闹起来。
春草、柳娘、赵三娘、孙小妹,还有新来的李娘子,都已到齐。众人各就各位,绣绷前、织机旁,一片忙碌景象。
潘金莲正在教李娘子基础针法。
“李大姐,你看,平针要匀,线要绷紧。对,就这样……莫急,慢慢来。”
她声音温和,耐心细致。李娘子原本紧张的手,渐渐稳了下来。
武松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打扰。
他环顾坊中——绣品琳琅满目,丝线五彩斑斓,机杼声、穿针声、低语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韵律。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个穿着靛蓝襦裙、绾着简单发髻的女子。
她站在众人之间,不高声,不厉色,可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以她为中心。那种从容的气度,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
“叔叔来了?”潘金莲若有所觉,抬头望来。
“来看看。”武松迈步入内,“嫂嫂忙,不必管我。”
“春草,给叔叔沏茶。”潘金莲吩咐一声,又对武松道,“叔叔稍坐,我将这针法教完。”
“嫂嫂自便。”
武松在柜台旁的木凳上坐下,春草端来热茶。他接过,慢慢喝着,目光却未离开坊中。
他看见潘金莲如何手把手教李娘子,看见她如何指点春草配色,看见她如何与柳娘讨论花样……细致,耐心,且言之有物。
这不是寻常妇人的女红,而是有传承、有体系的技艺。
武松虽不懂绣,却能看出门道——那些针法、配色、构图,绝非野路子,定是名家真传。
“嫂嫂这身本事,”他忽然开口,“是跟谁学的?”
潘金莲手中针一顿,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她看见武松眼中的探究,坦荡,却无恶意。
“是家师所传。”她放下绣针,走到柜台前,从抽屉中取出那本用蓝布包着的《迷蝶绣谱》,轻轻放在桌上。
“叔叔请看。”
武松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绣魂心法”:
“刺绣之道,不在技,在心。心正则针正,心慈则线暖,心韧则帛牢。以心绣物,物自有魂。”
字迹娟秀,却笔力遒劲,隐隐有金戈之气。
武松瞳孔微缩。
他是练武之人,懂“心法”二字的重量。这绣谱开篇不谈针法,先论心法,立意便高。
再往后翻,是各种针法图解、绣样范例。每一页都有朱笔小注,字迹与开篇相同,显是同一人所书。
“尊师是……”武松合上绣谱,郑重问。
“家师姓苏,汴京人。”潘金莲轻声道,“原是汴京‘锦绣坊’首席绣娘,一手‘双面三异绣’名动京华。后遭人陷害,流落清河,隐姓埋名。我九岁入张家,在柴房遇见师父,蒙她收为关门弟子,授此绣谱。”
她说得平静,武松心中却掀起惊涛。
汴京“锦绣坊”,他听说过——那是专为宫里娘娘绣制凤袍的御用绣坊!首席绣娘,那是何等身份?
而这样的人物,竟流落清河,在柴房授徒……
“师父临终前说,”潘金莲继续道,声音微哽,“不要给权贵绣衣裳,绣得再好也只是个奴才。要绣,就绣给那些苦命的人,绣给这世道看。”
她抬眼,看向坊中忙碌的众人:“所以金莲开这护花坊,收留苦命姐妹,教她们手艺,给她们一条活路。这,便是金莲对师父的承诺。”
武肃然起敬。
他起身,抱拳一礼:“尊师高义,嫂嫂大德,武松佩服。”
“叔叔言重了。”潘金莲还礼,“金莲不过是做了该做之事。”
武松重新坐下,沉吟片刻,道:“嫂嫂,有句话,武松不知当讲不当讲。”
“叔叔但说无妨。”
“护花坊如今名气大了,生意多了,是好事,却也招风。”武松正色道,“清河县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嫂嫂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经营这般产业,难免有人眼红,有人生事。武松在家这几日还好,可半月后赴任阳谷,便不能时时看顾……”
他说得委婉,潘金莲却听懂了。
是担心她一个女子,镇不住场子,护不住这份家业。
“叔叔放心。”潘金莲微微一笑,眼中却无半分怯意,“金莲既然敢开这绣坊,便不怕风雨。况且——”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如泉:“女子在世,守得住本心,立得住规矩,你不怕任何阴谋算计。”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武松怔住,仔细打量嫂嫂。
晨光从窗外透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旧清秀,甚至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如出鞘的剑,锐利,坚定,不可逼视。
这不是寻常女子能有的眼神。
这是见过风浪、闯过生死、从绝境中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武松忽然明白了。
为何大哥那般老实人,能得这样一位女子真心相待。
为何张谦那样的人物,会出手相助。
为何这护花坊,能在短短数日,名动清河。
因为眼前这人,骨子里就不是寻常女子。
“嫂嫂……”武松深吸口气,再次抱拳,“是武松小看嫂嫂了。有嫂嫂在,这家,这坊,武松放心。”
“叔叔信我,金莲感激。”潘金莲敛衽还礼,“只是金莲也有一事,想请叔叔帮忙。”
“嫂嫂请讲。”
“护花坊要招三十人,扩建坊舍,添置物料。这些事,金莲一个女子,多有不便。”潘金莲道,“叔叔若是得空,可否帮忙张罗?工钱、物料,金莲出,叔叔只需掌总,莫让人欺我女流,以次充好,或是偷奸耍滑。”
这是将整个工程,托付给他了。
武松心中涌起暖流。
这是信任。
“嫂嫂放心!”他重重点头,“这事包在武松身上。半月之内,必让嫂嫂见到新坊舍!”
“如此,有劳叔叔了。”潘金莲微笑,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这是启动银两,叔叔先拿着。不够再与我说。”
武松接过,郑重收起。
二人又商议了些细节,直到午时,武大郎收摊回来,才暂歇。
中阕 扩建风波
护花坊要扩建的消息,当日下午便传遍了清河县。
武松雷厉风行,吃过午饭便去寻工匠。他阳谷都头的身份,加上“打虎英雄”的名头,在清河县很吃得开。不过半日,便谈妥了三个泥瓦匠班子、两个木工班子,定下三日后开工。
消息传到某些人耳中,却变了味。
城西,蒋记绣庄。
这是家新开不久的绣庄,东家姓蒋,名忠,绰号“蒋门神”。此人原是孟州一霸,因在快活林欺行霸市,被施恩告到官府,吃了官司,这才跑到清河县,重操旧业。
蒋忠生得身高九尺,面如锅底,一部络腮胡根根如铁针。此刻他正坐在二楼雅间,听手下汇报。
“东家,打听清楚了。”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低声道,“那护花坊接了三桩大生意,定金就有一千八百两!如今要招三十人,扩建坊舍,看样子是要大干一场。”
“一千八百两……”蒋忠眯起眼,手中铁胆转得“嘎嘎”响,“好大的手笔。那潘金莲,什么来路?”
“原先是张大户家使女,后嫁了卖炊饼的武大。可奇的是,那张大户前几日突然暴毙,她倒开起了绣坊,还得了锦绣阁周掌柜全力扶持。”汉子顿了顿,压低声音,“更奇的是,她小叔子武松,前几日在景阳冈打死了大虫,被阳谷县抬举做了都头。如今正在家,扩建的事便是他在张罗。”
“武松?”蒋忠眉头一皱,“可是那个‘打虎英雄’?”
“正是。”
蒋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打虎英雄又如何?不过是个都头,还是个外县的。强龙不压地头蛇,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东家的意思是……”
“那护花坊生意如此红火,抢的可是咱们的饭碗。”蒋忠眼中闪过狠色,“去,找几个生面孔,明日去她坊前‘说道说道’。记住,莫要动武,只说她绣品以次充好,骗人钱财。先把名声搞臭,再谈其他。”
“是!”汉子应声退下。
蒋忠走到窗边,望向通衢街方向,冷笑:“潘金莲?一个使女出身的妇人,也配跟我蒋忠抢生意?走着瞧。”
翌日,巳时。
护花坊前,照例围了不少人——有来看绣品的,有来报名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潘金莲正在门口,与几位报名的妇人说话。
“陈娘子,你既有绣活底子,便从学徒做起,月钱五百文,管吃住。三月后考核,若手艺过关,可转正式绣娘,月钱一贯。”
“多谢潘娘子!”那陈娘子千恩万谢。
便在此时,人群外忽然传来喧哗。
“让开!都让开!”
四五个汉子推开人群,闯到坊前。为首的是个疤脸大汉,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胸口一片黑毛。他手里拎着一幅绣品,正是护花坊前几日卖出的“喜鹊登梅”图。
“潘金莲!给老子滚出来!”疤脸汉厉声喝道。
坊前顿时一静。
春草、柳娘她们吓得脸色发白,往潘金莲身后躲。来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后退,让出一片空地。
潘金莲面色不变,上前一步:“这位好汉,有何指教?”
“指教?”疤脸汉将手中绣品“唰”地抖开,“你看看!这是你护花坊卖的绣品!说是什么‘双面三异绣’,老子花了二十两银子买回去,不到三天,线就断了!花也散了!这不是骗钱是什么?!”
他身后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
“对!骗钱!”
“以次充好!黑心作坊!”
“退钱!赔钱!”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潘金莲目光落在那幅绣品上,只一眼,便看出端倪。
那绣品针法粗糙,配色艳俗,根本不是护花坊的手艺。且“双面三异绣”是她的独门绝技,至今只绣过“百鸟朝凤”一幅,从未外售。
这是栽赃。
她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平静:“好汉,这绣品,可否让我细看?”
“看什么看!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疤脸汉不给她机会,将绣品往地上一扔,踩在脚下,“今日不赔个百八十两,老子砸了你这黑店!”
说罢,一挥手,身后几个汉子便要往前冲。
“住手!”
一声暴喝,如晴空霹雳。
武松自坊内大步走出。
他今日未穿官服,只一身墨绿劲装,可往那儿一站,渊渟岳峙,杀气凛然。疤脸汉几人被这气势所慑,不由自主退了两步。
“你、你是谁?”疤脸汉色厉内荏。
“武松。”武松冷冷吐出两个字。
疤脸汉脸色一变。
打虎英雄武松!他虽未见过,可这名字,在清河县已是如雷贯耳。
“原、原来是武都头……”疤脸汉挤出一丝笑,“武都头,这事与你无关。这护花坊以次充好,骗人钱财,我们是来讨公道的……”
“公道?”武松打断他,弯腰拾起地上绣品,只看一眼,便笑了,“这绣品,是护花坊的?”
“当、当然!”
“好。”武松转身,对坊内道,“春草,取针线来。”
春草慌忙取了针线盒。
武松从盒中拈起一根绣针,又从那幅绣品上,抽出一根断线,并排放在掌心。
“诸位请看。”他朗声道,“护花坊用的,是江南‘天蚕丝’绣线,细如发丝,却韧如筋。而这条线——”他捻了捻那根断线,“是棉线掺了麻,质地粗糙,一扯就断。”
他又指向绣品背面:“护花坊的‘双面三异绣’,正反两面针法、图案皆不同。而这幅,背面不过是正面拓印,针法拙劣,分明是寻常单面绣。”
他每说一句,疤脸汉脸色就白一分。
围观百姓也议论起来:
“是啊,我见过护花坊的绣品,那线亮得很,不是这样的。”
“这绣工也太差了,跟潘娘子的手艺天差地别。”
“怕是有人眼红,故意来闹事……”
疤脸汉额头冒汗,强辩道:“你、你说是就是?谁知你是不是在包庇自家人……”
“包庇?”武松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好,那我再问你——你这绣品,是何时、在何人手中所买?可有票据?买时多少银两?”
“三、三日前,在、在……”疤脸汉语塞。
他本就是蒋忠临时找来的泼皮,哪有什么票据?连绣品都是蒋忠给的劣等货,让他来栽赃。
“说不上来?”武松上前一步,目光如刀,“那便是诬告。按大宋律,诬告他人,杖八十,徒三年。你是自己去县衙,还是我‘送’你去?”
“我、我……”疤脸汉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身后几个汉子,更是面如土色,转身想溜。
“站住。”武松冷喝。
几人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武松走到疤脸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说,谁指使你的?”
“没、没人指使……”
“嗯?”武松挑眉,右手缓缓按向腰间戒刀。
刀未出鞘,杀气已弥漫。
疤脸汉魂飞魄散,脱口而出:“是、是蒋记绣庄的蒋爷!他给我十两银子,让我来闹事,说、说要把护花坊名声搞臭……”
“蒋忠?”武松眼中寒光一闪。
“是、是!就是蒋忠!”疤脸汉磕头如捣蒜,“武都头饶命!小的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武松冷冷看了他片刻,忽然抬腿,一脚踹在他胸口。
“砰!”
疤脸汉倒飞出去,跌在三丈外的雪地里,咳出一口血。
“滚。”武松吐出两个字,“告诉蒋忠,有什么招,冲我武松来。若再敢打我嫂嫂、护花坊的主意——”
他拔刀。
“铮——”
镔铁戒刀出鞘半尺,寒光刺目。
“这刀,认得他,我武松的拳头,可不认得。”
疤脸汉连滚爬起,带着几个手下,狼狈逃窜。
围观百姓爆发出欢呼。
“武都头威武!”
“打得好!这些泼皮就该收拾!”
“护花坊是清白的!”
武松收刀入鞘,转身看向潘金莲:“嫂嫂,受惊了。”
潘金莲摇头,眼中满是感激:“多谢叔叔解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武松摆手,又对众人道,“诸位父老乡亲,护花坊做生意,童叟无欺,货真价实。往后若有人再敢来闹事,或是以次充好、冒充护花坊绣品——”
他抱拳,声震长街:“武松,必追查到底,绝不姑息!”
“好!”
“有武都头这句话,咱们放心!”
人群渐渐散去。
潘金莲望着武松挺拔的背影,心中暖流涌动。
有这样一个弟弟,是武家之幸,也是护花坊之幸。
可她心中,也升起一丝隐忧。
蒋忠……蒋记绣庄……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下阕 夜话家常
是夜,亥时。
护花坊后院厢房,灯火通明。
武大郎、潘金莲、武松三人,围坐在小桌旁。桌上摆着几样小菜,一壶浊酒,三个粗瓷碗。
这是武松归家后,三人第一次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二郎,今日多亏了你。”武大郎给弟弟倒满酒,眼中满是骄傲,“那些泼皮,欺软怕硬,就得你这样治他们!”
武松端起碗,一饮而尽:“大哥,这蒋忠是什么来路?我听着耳生。”
“是外乡人,来清河县不到半年。”武大郎皱眉,“听说在孟州犯了事,跑来的。开了个蒋记绣庄,生意不怎样,可手底下养着十几个打手,专干欺行霸市的勾当。前几日东街李记布庄,就是被他逼得关了门。”
“孟州……”武松沉吟,“可是快活林那个蒋门神?”
“对对!就是叫蒋门神!”武大郎一拍大腿,“二郎你知道他?”
“听过些传闻。”武松眼中闪过冷意,“此人在孟州欺压良善,强占快活林,是个狠角色。没想到跑清河县来了。”
他看向潘金莲:“嫂嫂,这蒋忠既盯上护花坊,怕不会善罢甘休。我赴任后,你和大哥要当心。”
“叔叔放心。”潘金莲为武松斟满酒,“金莲自有分寸。况且——”
她顿了顿,轻声道:“女子在世,身正不怕影斜,心正不惧风狂。 我护花坊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耍手段。”
武松心中一震。
这已是第二句“金句”了。
第一句是“撑伞”,第二句是“身正”。
每一句,都透着这女子的风骨与清醒。
“嫂嫂……”他欲言又止。
“叔叔有话,但说无妨。”潘金莲微笑。
武松沉默片刻,道:“嫂嫂,武松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可武松知道,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嫂嫂这般抛头露面,经营产业,难免惹人非议,受人刁难。武松只是……为嫂嫂不平。”
他说得诚恳,潘金莲心中感动。
“叔叔好意,金莲心领。”她放下酒壶,正色道,“可这世道不公,女子便该认命么?金莲不认。师父传我绣谱,不是让我躲在深闺,绣些花鸟自娱。是让我用这双手,为自己挣一条活路,也为苦命姐妹撑一把伞。”
她抬眼,目光清亮如星:“这条路难,金莲知道。可再难,也得走。因为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要么像李娘子那样,卖女葬夫;要么像春草那样,被卖窑子;要么……像从前的我,在柴房里等死。”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武大郎眼圈红了,攥紧拳头:“娘子,大哥没用,护不住你……”
“大哥说哪里话。”潘金莲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有大哥在,金莲心里踏实。大哥每日起早贪黑卖炊饼,是为这个家。金莲开绣坊,也是为这个家。咱们夫妻齐心,把日子过好,便是对得起彼此。”
武大郎重重点头,泪珠滚落。
武松看着兄嫂紧握的手,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这般夫妻,这般情义,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嫂嫂,”他端起酒碗,郑重道,“武松敬你。敬你的风骨,敬你的担当。从今往后,嫂嫂的事,便是武松的事。护花坊,武松护定了!”
“叔叔……”潘金莲眼眶微热,也端起碗,“金莲也敬叔叔。敬叔叔的英雄气概,敬叔叔的赤子之心。武家有叔叔,是祖宗积德。”
三人碰碗,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满腔豪情。
窗外,寒风呼啸。
屋内,灯火温暖。
“对了二郎,”武大郎抹了把泪,想起什么,“你赴任的日子定了么?”
“定了。”武松放下碗,“五日后动身。赵知县催得急,说阳谷县近来不太平,有几股流寇作乱,需我早日到任。”
“五日后……”武大郎喃喃,眼中满是不舍,“这么急……”
“大哥莫忧。”武松笑道,“阳谷县离清河不过七十里,快马半日便到。休沐时,武松便回来看兄嫂。”
“那、那也得准备准备。”武大郎起身,“我明日去扯几尺好布,给二郎做身新衣裳。都头了,不能穿得太寒酸……”
“大哥,不必。”武松拉住他,“县衙发了官服,够穿。这些钱,留着给嫂嫂添置绣线,或是给大哥添些炊饼本钱。”
“那怎么行!”武大郎瞪眼,“你可是去当官!穿得体面些,同僚才看得起……”
兄弟二人争执起来,一个要省钱,一个要体面。
潘金莲在一旁看着,抿嘴轻笑。
这般家常的争吵,这般真挚的亲情,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大哥,叔叔,”她柔声开口,“都别争了。衣裳要做,绣线也要买。这样——明日我去扯布,给叔叔做身便服,官场应酬时穿。大哥的炊饼担,也该修修了,轮轴都锈了。这些钱,护花坊出。”
“那怎么行!”兄弟二人异口同声。
“怎么不行?”潘金莲挑眉,“护花坊接了大生意,正是用人之际。叔叔帮忙张罗扩建,这是人情,金莲本就该谢。大哥每日收摊后,来坊中帮忙,这是情分,金莲也该酬劳。一家人,互相帮衬,账要算清,情也要记着。”
她说得在情在理,兄弟二人哑口无言。
“就这么定了。”潘金莲一锤定音,“明日我去扯布,大哥修担子,叔叔继续张罗扩建。五日后,叔叔风风光光赴任。”
武大郎、武松对视一眼,齐齐笑了。
“听娘子的。”
“听嫂嫂的。”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直到子时,才各自歇下。
潘金莲回到自己房中,却无睡意。
她点亮油灯,坐在绣绷前。
绷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猛虎下山”图——这是她特意为武松绣的。猛虎威猛,却无暴戾之气,反有一种守护的凛然。
她拈起针,穿入金线,开始绣虎目。
一针,一线。
心中却想着武松赴任后的种种。
蒋忠的威胁,护花坊的扩建,生意的压力,还有那二百两铺子余款……
千头万绪,压在心头。
可她不能倒。
想起武松今日在坊前那句“武松,必追查到底”,想起大哥在院中笨拙练武的身影,想起春草她们眼中希冀的光……
不能倒。
她对自己说。
这条路,既选了,便要走到底。
窗外,寒风更急。
可屋内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正是:
风波乍起显英豪,执礼相敬见节操。
银针可绣乾坤路,铁拳能镇鬼魅嚣。
陋巷能藏冲霄志,寒窑可育济世骄。
从今护花坊前路,风雨同舟共渡潮。
毕竟不知武松赴任之后,护花坊又有何等故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