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和沈方舟见完面,一个人在咖啡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江面上,船来船往,她看着那些船,想起二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他们租的房子也在江边,她每天傍晚站在窗前等沈方舟回来,看见他的车从江边开过来,心里就踏实了。后来房子越换越大,车越换越好,她等的时间越来越长,心里的踏实越来越少。最后不等了。
她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咖啡店。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看见林越发来一条微信——“今天忙吗?晚上一起吃饭?”她打了两个字:“好啊。”发了。
沈方舟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在江边绕了一圈才回公司。孵化器的办公室很小,十几平米,三个人挤在一起。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合同和报价单,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改了又改的方案。他坐下来,盯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苏棠躺在床上的样子,女儿沈星哭闹的声音,老太太扶着腰在厨房做饭的背影,周敏说“我现在过得挺好的”时的表情。
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今天回来吃饭吗?”他打了两个字:“回。”发完才想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苏棠跟他说过,今天陈姨送了一只鸡,炖了汤。他没回,她没催。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
苏棠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沈星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像一只投降的小猫。她看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下床。腿还是软的,站久了会抖。她扶着墙走到客厅,老太太在厨房炖鸡,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她吸了吸鼻子。
“妈,我帮你。”
“不用。你躺着。”
“躺了一天了,腰疼。”
老太太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你坐这儿,帮我择菜。”
苏棠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来,开始择韭菜。韭菜是陈姨早上送来的,很新鲜,根部还带着泥。她一根一根择,择得很慢。
“妈。”
“嗯。”
“沈方舟今天回来吃饭。”
“知道了。”
“他说‘回’的时候,回得很快。”
老太太没说话。
苏棠低下头,继续择韭菜。“他以前不这样的。以前他只会说‘加班’,‘有个会’,‘你们先吃’。”
老太太关了火,端着鸡汤出来,放在桌上。“他变了。”
“嗯。”
“变了好。以前那个,不像个家。”
苏棠没说话。老太太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喝。喝完了再择。”
苏棠端起碗,喝了一口。烫,但鲜。她烫得直哈气,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周敏和林越约在江边那家西餐厅。不是她以前舍不得去的那家,是江对岸新开的一家,装修很现代,灯光很暗,每张桌子上都点着一盏小蜡烛。周敏到的时候,林越已经在了,面前放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百合,白色的,用淡蓝色的纸包着。她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今天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路过花店,看见这束花,觉得像你。”
“像?”她低下头看着那束花,“哪儿像?”
“白。”
周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林越也笑了。
菜一道道上来,两个人慢慢吃。林越话不多,周敏话也不多,但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觉得尴尬。那种舒服,是二十年前就有的,中间隔了二十年,居然还在。
“周敏。”林越放下刀叉。
“嗯。”
“上次说的分所的事,方老板已经批了。下个月装修,你盯着点。”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林越看着她,停了几秒。“我下个月要去一趟新加坡,谈一个合作。你陪我一起去。”
周敏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我?”
“嗯。你。分所开起来,以后可能会有国际业务。你去看看,长长见识。”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我没出过国。”
“现在可以出了。”
“我连护照都没有。”
“明天去办。”
周敏看着他。“林越,你是不是在帮我?”
“是。”林越没否认,“我是在帮你。但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你有能力,只是没人看见。我想让你自己看见。”
周敏低下头,看着那束百合花。白色的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黄,像旧照片的颜色。
“好。我去。”
林越笑了。那种笑,周敏以前没见过。他以前笑起来很克制,嘴角微微翘一下,就算笑了。现在是真笑,眼角有皱纹,但眼睛里有光。
吃完饭后,林越送周敏回家。车停在楼下,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周敏。”
“嗯。”
“你那个前夫,今天找你了?”
周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下午跟我说了。”
周敏想起来了。她确实说了,在微信上说的,轻描淡写的一句——“沈方舟下午找我谈知行的事。”林越回了一个“嗯”。她以为他不介意,现在看来,他记得。
“他跟你说了什么?”林越问。
“没说什么。就说苏棠身体不好,他公司刚起步,顾不上知行。让我多操心。”
“你怎么说?”
“我说行。”
林越点了点头。“知行那孩子,我见过一次。在他学校门口。他跟你很像。”
周敏转过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见过他?”
“上个月。去那边办事,路过学校,正好看见他出来。没好意思打招呼。”
周敏没说话。她想起沈知行上个月回来,跟她说过一句话——“妈,我在校门口好像看见一个人,跟上次那个叔叔有点像。”她问“哪个叔叔”,他说“就是上次送你回家的那个”,她说“你看错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林越。”
“嗯。”
“你是不是在等我?”
林越看着她。“是。”
“等多久了?”
“从你那天推开我办公室的门,到现在。”
周敏低下头。“如果我没推开那扇门呢?”
“那我就去找你。我找了你二十年了,不差这几天。”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林越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他的手很暖,指尖有点粗——做生意的人,打过很多字,签过很多合同,但手的温度还在。
“周敏。”
“嗯。”
“以后别一个人扛了。”
“好。”
“你上次也说好。”
“这次是真的。”
林越笑了。“走吧,上楼。你明天还要上班。”
周敏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一步,又回头,弯腰对着车窗说了一句。“林越。”
“嗯。”
“谢谢你等我。”
林越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周敏转身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走得很轻快。
沈方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棠坐在客厅沙发上,盖着那条红毯子,沈星躺在她旁边,已经睡着了。茶几上放着一碗鸡汤,用盘子盖着,保温。
“回来了?”苏棠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嗯。”
“汤凉了。我去热热。”
“不用。”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腥。他咽了下去。苏棠看着他,没说话。
“沈方舟。”
“嗯。”
“今天周敏找你谈什么?”
“谈知行。以后知行的事她多操心,我顾不上。”
苏棠低下头,看着沈星。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小肚子一起一伏。
“她过得好吗?”
“挺好。考了注会,要当分所负责人了。”
苏棠愣了一下。“她?”以前的周敏,连个Excel表都不会做。家里电脑坏了,都要等沈方舟回来修。现在要当分所负责人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都会变。”沈方舟说。
苏棠没说话。她想起以前的自己——开着五菱宏光在老街穿梭,给客人做脸,跟陈姨学做菜,跟老太太顶嘴。现在的她连下床都费劲,走几步就喘,抱一会儿孩子胳膊就酸。她变成了以前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一个躺在沙发上看天花板的女人。
“沈方舟。”
“嗯。”
“我是不是废了?”
沈方舟放下碗,看着她。“没有。”
“那为什么我什么都干不了?”
“你生了孩子。身体没恢复。”
“周敏也生了孩子。她什么事都没有。她还能考注会。我连书都看不进去。”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苏棠,你不比她差。”
“我没跟她比。我跟我自己比。”
沈方舟没说话。
苏棠把手抽回去,抱起沈星,走进卧室。门关上了,很轻,但沈方舟听见了那一声。不是摔门,是关。比摔更让人难受。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那碗凉了的鸡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那艘船还在走。船上的人,有的在上船,有的在下船。岸上的人,有的在等,有的在走。谁也不知道,下一站会停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