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赵伍盛的睡眠没有超过四个小时。
不是因为他不想睡,而是他的脑子不允许。每当他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就会自动拼凑在一起——王股栋抽屉里的照片、被打开的灯、对面楼里那个抽烟的人、塞在门缝里的纸条——它们像拼图一样不断组合、拆散、再组合,试图形成一个完整的画面。
但他看不到全貌。他只看到了自己被困在中间,四周都是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张不同的脸:陈雨肖的脸、赵伍盛的脸、那个观察者的脸。
第四天早上,他发现自己开始出现幻觉。在洗手的时候,他盯着水龙头里流出的水,突然觉得水变成了红色。他猛地关掉水龙头,再打开,水又恢复了透明。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赵伍盛用冷水洗了脸,对着镜子整理好制服,走出了出租屋。今天是周六,但专案组没有周末。六百四十七辆桑塔纳的排查工作只完成了不到一半,王股栋的下落仍然不明,技术科的指纹比对也没有结果——王股栋没有前科,指纹库里没有他的记录。
这意味着,如果他不再犯案,警方几乎不可能通过常规手段找到他。
赵伍盛到队里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林芳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却没有在喝水,而是竖着耳朵在听什么。几个其他中队的民警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他进来,目光闪烁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刘地飞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而是盯着空气发呆。他的圆脸上失去了平时的活泼,嘴唇紧抿,眉头皱着,像是一个被难题困住的小学生。
“怎么了?”赵伍盛把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
刘地飞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自己看内网。”
赵伍盛打开电脑,登录内网系统。首页的置顶通知让他瞬间凝固。
《关于刑警支队赵伍盛同志信访举报问题的核查通报》
他点开通知,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文字,速度很慢,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控制自己的反应。
“近日,我局收到匿名信访举报,反映刑警支队民警赵伍盛同志在招录过程中存在身份造假嫌疑。局党委高度重视,已成立联合调查组对相关情况进行核查。核查期间,赵伍盛同志暂停参与一线案件侦办工作,配合调查……”
下面还有一大段关于“坚决维护招录工作严肃性”“不放过任何疑点也不冤枉任何同志”之类的官样文章,但赵伍盛已经没有在看那些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句话上:身份造假嫌疑。
刘地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你看到了?”
“看到了。”
“这是怎么回事?”刘地飞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赵伍盛,你的身份……有什么问题吗?”
赵伍盛沉默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他的大脑在以极限速度运转。身份造假——对方是怎么知道的?不,对方不一定“知道”,对方只是“怀疑”。匿名举报,没有实锤,否则就不是“核查”而是“采取措施”了。
这意味着举报人没有确凿证据。至少目前没有。
但这个人知道他的身份有问题。那张纸条,那个塞在门缝里的人,那个在对面楼里抽烟的人——是同一个人,也是这个举报人。他不仅在暗中观察赵伍盛,还在采取行动。
他要把赵伍盛从内部瓦解。
“我的身份没有问题。”赵伍盛转过头,看着刘地飞的眼睛,“我的档案你可以随便查,我的证件你可以随便看。我没有造假。”
刘地飞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他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孩子气的表情:“我就说嘛,肯定是有人搞鬼。你刚来就发现了王股栋的线索,说不定是有人眼红你。”
赵伍盛没有纠正刘地飞的逻辑漏洞——王股栋的线索是他发现的,但发现线索的人不会因此被举报,因为发现线索只会让领导赏识你,而不是让同事眼红你。这个举报的背后逻辑不是嫉妒,而是恐惧。有人害怕他继续查下去,害怕他离某些真相越来越近。
或者反过来——有人害怕他不够近,想用这种方式把他推到某个位置。
“赵支队让我去他办公室。”刘地飞站起来,拍了拍赵伍盛的肩膀,“别担心,清者自清。”
刘地飞走了之后,赵伍盛坐在工位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他的脑子分成了两个轨道,一个在分析眼前的局面,一个在计算接下来的每一步。
举报人是谁?大概率是王股栋。但王股栋为什么要举报他?如果王股栋知道他就是陈雨肖,举报信里就不会只是“身份造假嫌疑”,而应该是“在逃杀人犯混入警队”。王股栋没有这么做,说明他不知道赵伍盛就是陈雨肖,或者他知道但不想让警方知道。
后一种可能性更合理。王股栋手里有七年前案发现场的照片,那些照片里有陈雨肖的脸。但照片里的人长着一张脸,而赵伍盛长着另一张脸。除非王股栋亲眼看到赵伍盛,并把两张脸放在一起对比,否则他无法确认赵伍盛就是陈雨肖。
但王股栋看过赵伍盛吗?赵伍盛不确定。他在明处,王股栋在暗处。王股栋可能已经观察他很久了,可能已经拍下了他走路的姿态、他拿东西的方式、他坐着的习惯——这些生物特征不会因为整容而改变。
而一旦王股栋把这些特征和七年前照片里的特征进行比对,他就会得到答案。
赵伍盛必须在他得到答案之前找到他。
但调查组已经来了,他被暂停参与一线工作,这意味着他不能碰案子,不能查卷宗,不能接触任何和王股栋有关的线索。他成了一个被隔离的人,被困在自己的工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去追查他想要追查的目标。
这就是举报人的目的吗?把他困住,让他什么都做不了?
还是说,举报人有更深的目的?
十点整,调查组的人来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市局督察支队的。男的姓方,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像是从纪律条例里走出来的一样。女的姓沈,三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
方督察把赵伍盛带到了一间单独的小会议室里。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公正廉洁”四个字。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方督察坐在赵伍盛对面,沈督察坐在侧面,一个负责问话,一个负责记录。
“赵伍盛同志,今天的谈话主要是为了核实一些信息,请你如实回答。”方督察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根据规定,你有权要求律师在场,但考虑到目前只是初步核查阶段,我们尽量简化程序。”
“我明白。”赵伍盛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我没有问题,你们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
方督察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赵伍盛的人事档案和相关材料。他翻了几页,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伍盛。
“你是通过退役军人定向招录进入公安系统的,对吗?”
“对。”
“你的服役记录显示,你在云南红河某边防团服役两年,服役期间表现良好,获得过一次嘉奖。”
“对。”
“但我们在核查你的服役档案时发现了一些问题。”方督察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你档案里记载的服役单位,在对应时间段内并没有一个叫赵伍盛的士兵。”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赵伍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早就为这一天准备了答案。
“这可能是因为我的名字在部队期间改过一次。”赵伍盛的声音平稳,“入伍的时候我用的不是赵伍盛这个名字。后来因为家庭原因改了名,但档案没有同步更新。具体的情况,你们可以联系我原部队的政治处,他们应该有记录。”
这是赵伍盛提前准备好的说辞之一。为了这个说辞,他花了半年时间打通了一个已经退役的部队干部的关系,在真实的档案系统里塞进了“赵伍盛”这个名字的关联信息。这个信息很脆弱,经不起深挖,但足以在初步核查中解释一些不一致的地方。
方督察和沈督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督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赵伍盛同志,你能提供你入伍时使用的原姓名吗?”
赵伍盛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名字:“陈浩。”
“陈浩。”沈督察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我们会核实这个信息。”
“没问题。”赵伍盛说。
接下来是户口、学历、工作经历、社会关系——每一个问题都像是探照灯一样照过来,赵伍盛一个接一个地回答,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没有任何迟疑和矛盾。这些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上百遍,每一个答案都经过了精心的打磨和交叉验证,形成了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闭环。
但他知道,这个闭环只有一个弱点。
DNA。
如果调查组要求他提供DNA样本,拿去和七年前案发现场的DNA进行比对,他就完了。但他的DNA样本不在警方的数据库里——七年前他虽然被通缉,但警方没有采集到他的DNA,因为他在逃亡前从来没有被拘留过。案发现场有他的指纹、烟头、矿泉水瓶,那些东西里都有他的DNA,但那些样本在七年前的物证库里,没有和任何人的DNA进行过比对——因为比对需要有一个参照对象。
而现在,参照对象就在这间会议室里,坐在方督察对面。
但方督察没有提DNA的事。至少在今天的谈话中,他没有提。
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时,方督察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对赵伍盛伸出了手:“今天的谈话先到这里。后续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
赵伍盛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方督察的手干燥而有力,握了两秒钟就松开了。
“赵伍盛同志,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请你暂时不要离开临江市,也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信息。”沈督察补充道。
“明白。”
赵伍盛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发现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赵股栋。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窗外某处。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看了赵伍盛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但赵伍盛在那平淡之下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被他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了水面。
“赵支队。”赵伍盛点头致意。
赵股栋“嗯”了一声,把烟别到耳朵后面,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尽头消失,赵伍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刘地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谈完了?怎么样?”
赵伍盛转过身,刘地飞正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没什么,就是核实一些基本信息。”赵伍盛说,“很快就能查清楚。”
刘地飞点点头,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听老孙说,王股栋的事有新进展了。技术科在他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发现了一个号码,案发前两天和案发当天都有通话。那个号码的机主查到了——是个女的,叫何芳,三十二岁,无业。周队已经带人去她住的地方了。”
赵伍盛的脑子里立刻开始转动。何芳。王股栋案发前和她频繁通话——他们是什么关系?她知不知道王股栋的下落?她和七年前的案子有没有关联?
但他不能问。他被暂停参与一线工作,理论上他不应该知道任何关于案子的信息。刘地飞告诉他这些,已经是违规了。
“你别担心,这事儿肯定跟你没关系。”刘地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运气不好,刚来就被盯上了。队里都知道你是清白的。”
赵伍盛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他坐在那里,面前的电脑屏幕是黑的,他的倒影在屏幕上映出来,模糊而陌生。他的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突然停下了。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举报信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在他发现王股栋的线索之后,正好在他离真相越来越近的时候。如果举报信的真正目的不是搞掉他,而是把他从案子里摘出去——那会怎样?
如果王股栋就是举报人,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应该希望赵伍盛继续查这个案子才对——因为赵伍盛查得越深,就越容易暴露自己。一个在逃杀人犯查一个模仿自己手法的案子,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除非王股栋怕的不是赵伍盛查出真相,而是怕赵伍盛查出别的什么东西。
比如,王股栋自己的真实身份。
赵伍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七年前的那个废弃厂房,他坐在角落里抽烟,死者在房间中央躺着,而在某个看不到的暗处,有一个人正举着相机,镜头对准了他。
那个人是谁?他和死者李锦丕是什么关系?他和陈雨肖又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王股栋的手机通话记录里。也许就在那个叫何芳的女人身上。
而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下午三点,周久来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的烟味和疲惫走进办公室,脸色比平时更黑。刘地飞第一个迎上去,赵伍盛坐在工位上没有动,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
“找到何芳了。”周久来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名字,“但她什么都不肯说。她和王股栋确实认识,但她说不知道王股栋在哪儿,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
“她有没有说她和王股栋是什么关系?”孙国幕问。
“说是朋友。但我们查了他们的通话记录,案发前一周他们通话了三十多次,平均一天四五次。这不像是普通朋友的频率。”
“也许她是王股栋的同伙?”刘地飞猜测。
周久来摇了摇头:“不像。她的反应不像是参与了犯罪,更像是……害怕。她一直在发抖,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停地往门口看,好像怕什么人会突然闯进来。”
“怕王股栋?”孙国幕问。
“也许。”周久来顿了一下,“也许不是。”
赵伍盛坐在角落里,把这些信息全部接收进来,在心里默默地拼凑着。何芳害怕的不是警察,而是一个她会害怕到不敢说话的人。这个人可能是王股栋,也可能是别人。
但王股栋为什么要杀那个工地工人?他和李锦丕之间有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如果交给赵伍盛去查,他也许能找到答案。但现在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别人讨论,像一个旁观者。
这种感觉比任何东西都更让他难受。
下班的时候,刘地飞又主动提出要送他。赵伍盛拒绝了,说想自己走走。刘地飞没有坚持,只是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就开车走了。
赵伍盛没有往出租屋的方向走。他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这里的楼房大多是红砖砌的,外墙没有粉刷,裸露的砖面上长满了青苔。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小,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空。
这里是临江市的棚户区,也是七年前陈雨肖逃亡前最后住过的地方。
他在一栋六层红砖楼前停下来。这栋楼的一楼有一间小卖部,铁皮卷帘门半拉着,里面的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包烟和几瓶饮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眼神空洞地看着马路对面的一棵老槐树。
赵伍盛走过去,买了两瓶矿泉水。老太太慢吞吞地从冰柜里拿出水来,收了他六块钱,又坐回去摇蒲扇。
“大妈,”赵伍盛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这附近有个翠屏路吧?”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翠屏路啊,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就是。那边都快拆完了,没什么人了。”
“我听说那边有个叫王股栋的人,您认识吗?”
老太太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认识。那边住户都搬走了,剩下的没几户了。”
赵伍盛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拿着水走了,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假装在系鞋带。他的余光看到老太太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按了几下,放在耳边。
她不是在打电话,而是在发短信。
赵伍盛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的心跳在加快,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路人。
老太太在发短信。发给谁?为什么要在他问了王股栋之后立刻发短信?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推测:这个老太太,也许和那个观察者有关。
这个推测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只是一个直觉。但陈雨肖的直觉在七年的逃亡生涯中救过他无数次,他学会了相信它。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了两个路口,来到了翠屏路。王股栋的出租屋已经被贴上了封条,黄色的封条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个无声的警告。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了楼后面。
楼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的一侧是居民楼的背面,另一侧是一道高高的围墙。围墙的另一边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厂房的窗户全部破碎,黑洞洞的像一排骷髅的眼窝。
赵伍盛沿着巷子走了一遍,发现了一件事:从这条巷子,可以看到对面居民楼的所有窗户。包括王股栋那间屋子的窗户。
而对面那栋居民楼的四楼——也就是王股栋住的那一层——有一个阳台,从那个阳台上,可以看到赵伍盛昨晚看到红点的那扇窗户。
赵伍盛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那扇窗户,慢慢地想通了一件事。
昨晚在对面的楼里抽烟的那个人,不是在看赵伍盛的出租屋。他是在看王股栋的出租屋。
那个人跟踪的不是赵伍盛,而是王股栋。
或者说,那个人跟踪的是“观察者”。
这个发现让赵伍盛的脊背一阵发凉。这意味着,在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里,至少有三只老鼠,而猫的身份还完全未知。
他转身离开了巷子,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楼道里的灯依然不亮,赵伍盛摸黑爬上四楼,掏钥匙开门。
门开了。
这一次,灯是关着的。但他没有松一口气,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烟味。不是他抽的烟——他不抽烟——而是另一种烟,更浓烈,带着一股辛辣的草本气息。
有人在屋里抽过烟。
赵伍盛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客厅、厨房、卧室——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对面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对面楼的那扇窗户里,没有红点。
他放下窗帘,打开灯。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
和上次一样,A4打印纸,宋体字。但这一次的内容不同: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谁先找到他,他就是谁的。”
赵伍盛把纸条拿起来,在灯下看了很久。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奇特的……合作意味。
“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对方知道他在查王股栋,对方也在查王股栋。对方的目的是找到王股栋,和他的目的一样。
但对方是谁?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联系他?为什么不能直接站出来?
赵伍盛把纸条对折,塞进口袋里。他把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异常,然后关灯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那朵水渍洇出的花在黑暗中显得更加模糊了,像一团正在消散的雾。赵伍盛盯着它,脑子里反复咀嚼着纸条上的那行字。
“谁先找到他,他就是谁的。”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字面意思是:谁先找到王股栋,谁就拥有对王股栋的处置权。但还有一层隐藏的意思:对方知道赵伍盛不是普通人,知道赵伍盛有不能公开的身份,知道赵伍盛和他一样,都是在暗处行走的人。
对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们是同类。
赵伍盛闭上眼睛。
他需要一个计划。一个能找到王股栋,同时不暴露自己,还能在暗中观察那个纸条作者的计划。
而这个计划的起点,是何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