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集 （一）
186. 会议大厅。
主持人、现任县人大主任张钦伟主持会议。
张钦伟：现在开会。各位代表，夲次预备会议的主要内容有三项：选举本次会议的主席团和秘书长、通过本次会议的议程草案、通过议案审查委员会成员名单。另外，代表中有其它与会议内容有相关事项的，可以一并提出。
郑安国：主持人，我有问题要讲。我是柳林镇代表郑安国。我们县是农业大县，按照现行的代表名额分配办法，农民代表应该不少。今天参会的代表中，有多少是真正的一线农民工、种粮种菜的、最底层的普通村民，他们到底来了多少？
人们面面相觑。有几个项着农民名义的企业主、村镇干部面露愧色。
郑安国：我有证据表明：今天到场的某些所谓的农民代表，其实就是身份冒用的“冒牌代表”，是“伪农民”。有他们的纳税证明和社保记录为证。而真正基层一线的农民，人都没有到场，又怎能保证他们的声音能传进会场，他们的利益诉求能得到重视、得到保障？只当举手代表，只会唱赞歌，自己省事，领导也放心，可他还是个代表吗？
此话一出，会场彻底炸开，议论声此起彼伏。
代表甲（低声）：这话也太直接了吧……
代表乙：农民代表确实不多，好多都是挂名的。
代表丙：预备会上提这个，是不是不合程序啊？
县人大副主任、资格审查委员会主任委员李沛霖：郑安国代表，这是人大预备会现场，讲话要负责任！
郑安国：当然要负责任。只举两条最简单的例证：夲届会议代表的个人身份中，有的是乡村企业负责人，还有一部分村镇干部和回乡创业的大学生，这次、这些人到底以什么资格参会？他们的情况究竟能不能完全和一线农民划等号？他们的发言究竟能不能代表最底层农民的利益？还有，那些占用、挤掉了真正农民代表名额的人、那些冒牌的代表又是怎么一步步登堂入室坐到了这里？今天，我愿以自己的党性和代表资格做出担保，事情的提出，绝非空穴来风。作为代表，问题我讲了出来，但具体怎么界定、怎么鉴别剔除却是资格审查委员会的职权所在。
会务人员快步走到会场中间，试图维持秩序。
张钦伟已经敏感地意识到：夲次会议势必要发生波折，郑安国的发言更是有理有据，但作为会议主持人，他却必须保证首先要完成既定的会议任务。
张钦伟轻轻敲击话筒，发出两声轻响，示意安静。
张钦伟：各位代表，请安静，遵守会场纪律。郑安国代表反映的问题，涉及代表结构与履职实效，事关重大，发言的内容已经作了记录。
安国同志，你的心情和关切，大会主席团完全理解。农业是我县根基，农民群体的心声，理应在人代会上得到充分体现。这里，我明确表态：第一，人大代表在预备会议上依法提出意见，符合代表履职规定，大会予以尊重、认真记录；第二，关于代表结构、农民代表比例及代表性“失真”的问题，不属于本次预备会议审议议程，不宜现场展开讨论、即时表决，否则会打乱法定程序。
说到这里，张钦伟稍作停顿，目光坚定看向郑安国，也看向全场。
张钦伟继续讲话：但是，请你和各位代表放心。会后，大会秘书处、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将专门对以上意见进行梳理，形成书面材料，提交主席团会议专题研究。我们既要讲程序，也要听民声，绝不让基层声音落空。在此，我郑重说明：本次大会期间，代表团分组讨论、议案建议提交、专题审议等环节全部畅通，欢迎大家把具体情况、具体事例，形成正式代表意见或建议，大会一定会逐条转交相关部门研究办理，并按规定答复代表。
张钦伟语气放缓，多了几分诚恳。
郑安国缓缓坐下。
张钦伟：下面，继续进行预备会议议程，审议通过本次大会主席团和秘书长名单草案…
张钦伟平稳拉回会议流程，会场逐渐恢复庄重秩序，只留下台下零星的轻声议论
187. 县城。宾馆。县人代会主席团临时休息室。一小时后。
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赵副书记：（皱眉）老张，今天这个郑安国，有点太冒失了。预备会上直接炸场，传出去外界怎么看？说我们代表结构有问题，影响很不好。
县人大常务副主任、代表资格审查委员会主任委员李沛霖：（愤愤不平）我看这就是在搅局，必须提醒教育，真要都换成基层人员，那会议还不定会乱成啥样呢！
县工信局吕局长：我也建议，适当控制一下。大会稳定压倒一切，别让个别代表带偏节奏。
李副县长（分管农业和乡村振兴）：可我觉得：这些问题，这些年来我们的确是客观存在。只不过前面一直遮遮掩掩，这次郑安国一下子把这个捂着的盖子揭了起来，出以公心值得肯定。
县农业局沈局长：农业农村中，这些年的确有些历史欠账需要认真梳理。
县人大资格审查委员会陈副主任：（心情沉重地）这件事情上，资格审查委员会是有责任的。
赵副书记看向张钦伟，等他表态。
张钦伟一直在冷静地观察着事态的进展和众人的态度。同时，已经逐步形成了自己的思想。
张钦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们想怎么处理？把他批评一顿？还是不让他再发言？
赵副书记：至少要收敛一点，别再扩大事态。
张钦伟：（放下杯子，语气加重）我不同意。第一，郑安国是依法履职，他没骂人、没闹事，只是作为一个基层代表及时亮明了自己的看法；第二，他指出的问题，不是空口无凭。我们要是现在压下去，表面上是稳了，实际上是把这些来自基层的声音同时也堵塞了。
赵副书记：可舆论风险……
张钦伟：人大的底气，不是靠捂出来的，是靠解决问题撑起来的。身份失真的问题，不是郑安国编出来的。他敢说，说明他真把自己当代表，是在对会议负责。我们要是连句真话都不敢听，今后还有谁敢再讲话？
张钦伟站起身，态度坚决。
张钦伟：这事怎么处理，我的意见： 不批评、不打压、不穿小鞋；资格审查委员会该查就查，不护短；三农专题审议照常进行，让郑安国把话讲完，把问题摆上台面。
赵副书记：（沉默片刻，叹气）你啊……行，听你的。但一定要把握好尺度，别出乱子。
张钦伟：放心，只要真正站在老百姓这边，就乱不了。真出了舆情风险，我张钦伟担着！
188. 县人代会现场。秘书处。
张明睿和其他两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现场的代表建议、意见记录情况，准备转交相关单位。
李沛霖翻看记录资料。
李沛霖翻看到记录着郑安国发言的一页，面色不悦。
李沛霖：（面向张明睿）这段发言涉及的内容较多，必须后期进一步查核，这次暂不列入建议内容。
189. 县人代会会场。
会场前面，一条巨大的红底白字的会标：清源县第十七届人民代表大会全体会议
本届人代会全体会议正在举行。
县长报告：…积极解决群众急难愁盼的问题，自觉做到权为民所用、情为民所系。要把人民群众“答应不答应、满意不满意”作为衡量政府工作利弊得失的唯一尺度。民声入耳、民生入心。对老百姓的安危冷暖，要常有时时放心不下的赤子情怀，时时具有忧患意识、底线意识和责任意识。人民群众关心的痛点、难点在那里，政府工作的着力点就在那里。
190. 县城，某宾馆餐厅。中午。
郑安国和参加会议的代表们正在用餐。
郑安国手机传来几声提示音。
在一处人员较少的地方，他点开手机：是张明睿用微信发来的图片。
郑安国将图片扩大：清晰的看到，是三张夲县今年几个选区的《选举结果报告单》，其中有几个代表名字的下面，都用红笔重重地作了标记。再仔细看，这部分候选人，赞成票并未过半，反对、弃权票相加超过了总票数的百分之五十五以上，但最后却依然当选。
郑安国收起手机，心情复杂。
191. 义集村。村委办公室。
张晓红和郑安国通电话。
张晓红：郑书记，我和乡亲们商量，大家准备就征地的事到人代会上拦轿鸣冤，现场反映问题，你看可以吗？
192. 县城。县人代会代表所在的宾馆。
房间内，郑安国独自一人正在接电话。
郑安国：（与张晓红通话）让我想想。（凝神思考片刻） 群众有权申诉，但必须依法有序进行，我明确反对在会议期间扰乱秩序进行拦访。人大就是制定和监督法律的。法律既保护公民的申诉权，也约束任何人不能以非法方式维权。你们相信我，就按程序来。
193. 义集村。
张晓红：（打电话）可大家都联系好了，他们宁肯先放下田间农活不干，也要到县里讨个说法。这些天，信访、乡镇、国土、项目处，大家都找遍了，事情没有任何改变，这次也是逼上梁山。
194. 县城。宾馆房间内。
郑安国：（打电话）乡亲们执意要来，那就只反映问题，不能闹事。另外，根据国家政策，这次争取补偿涉及哪些方面、力求补偿多少，还有其它可能出现的相关问题，动身之前，都要尽量想好。
195. 义集村。
张晓红：（打电话）行，就听你的！
196. 县城。宾馆内，县人代会分组讨论区。
代表们正在分组讨论会议报告。
田英菡：我来说两句，我是柳林镇的，是迁建后新村的现任村两委成员，现在还有一个身份是村花灯车间的负责人。我要说的是，今年3月，漫湖湿地公园项目征用我镇义集村土地，原说每亩补偿两万，最后却共计只给了八千元，青苗补助、地上设施和失地社保，都没落实。政府用地，村民出地。两个涉事主体看似平等，事实却是，农民一开始就注定处在被动的位置，属于弱势一方。给出的补偿，村民只能接受。维权是需要成夲的，这几户失地村民，这几年养牛、种草，生活刚有起色，这样一来，他们又回到了原点；对补偿的多少，村民别无选择；但给多给少、给的是否合理？补偿是否足额到位？体现的却是政府对于村民的一份担当、一片情怀，更是一种责任！
郑安国（再次提议）：刚才英菡同志发言中提到的，我也早就想说。参会之前，我刚从征地现场回来。可是仅靠个别代表的几句发声，能改变事情的性质和未来走向吗？事情的能否解决，首先取决于有多少人能为这件事奔走、呐喊，取决于呐喊声音的强弱。恕我直言，这几年，农村代表中，最严重的问题是代表的身份失真、掺水作假。代表失真必然民意失声。我建议尽快全面优化代表结构，依法启动代表资格审查与问责机制。发现候选人通过虚假身份获取提名的，提请大会取消其资格。同时，进一步实施责任倒查：对造假失真问题严重的选区，必须追究相关党组织和选举工作人员的责任，坚决落实“谁推荐、谁负责”原则；另外，还要推行代表候选人与选民见面制度，确保选民充分了解候选人的真实背景，实行源头控制，减少“戴帽代表”和身份造假现象。
李沛霖：人代会作为一年一度集中擘画未来蓝图、共商全县发展大计的会议，必须开成一个鼓劲的会议、团结的会议，而不是象古代天桥卖杂耍的，是个人就可以上台吆喝几句，兜售什么都行。
代表甲：是啊，提案讨论，素质比身份更重要。
代表乙：我倒认为，素质是可以提高的，只要能把老百姓的真实想法表达出来，把真实的社情民意反映上来，就是合格素质。
郑安国：人代会夲来就应该是一个通民心、舒民愿，最大限度汇聚社情民意的场合。刚才县长报告讲“要积极解决群众急难愁盼的事情”，要“民声入耳”，现在老百姓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政府又怎么知道他们在急什么、愁什么？所谓“积极解决”岂不成了一句官话、套话？！
代表丙：还有，那些来自村镇的企业主、村两委干部、回乡创业人员，这几年他们头上一直顶着农民代表的光环，可他们真的能为最底层的农民发声吗？这个身份认定是不是需要改进细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