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吃力不讨好
林北到办公室的时候，老王已经在茶水间了。
保温杯冒着热气，他靠在窗台上，阳光把他稀疏的头发照得发亮。林北端着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走进来，老王看了他一眼。
“昨天回去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林北撒了个谎。
“撒谎。”老王喝了口茶，“你这种人，心里有事全写脸上。昨天陈姐说你两句，你堵了一晚上吧？”
林北没接话。
老王放下保温杯，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想摸一辈子鱼，就不能只摸鱼。”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学会选任务。吃力不讨好的别接，容易得罪人的别接，上面打了标记的更别接。”老王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为什么能在局里待这么多年？因为我从来不碰不该碰的东西。”
林北皱眉：“什么是不该碰的？”
老王没回答，端起保温杯走了。
林北站在原地，把那句“吃力不讨好的别接”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
手机震动了。新任务。
他打开翻盖机，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任务目标：擦除“某男体育课跳鞍马时裤子崩裂”的记忆。
地点：城西体育场。
报酬：五百。
林北把咖啡一口闷了，走出茶水间。
第二章 名场面
体育场很大，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林北按照定位找到了任务目标。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紧身运动服，肚子把拉链撑得鼓鼓囊囊，正站在跳马旁边做热身运动——弯腰、扭腰、甩胳膊，每一招都不太对，但架势很足。
他面前架着两部手机，一部对着他自己，一部连着充电宝。
“老铁们！”中年男人对着镜头喊了一嗓子，“今天给你们再现我的经典名场面！二十年前，就是在这个体育场，就是在这个鞍马前——啪！”
他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裤子裂了！全网播放量两千万！”
弹幕在手机上疯狂滚动。“名场面来了”“哈哈哈哈我先截图”“领导你是真的勇”。
林北蹲在看台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这人靠裤子裂开成了网红？
他掏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人的资料。
周大勇，四十岁，某国企中层领导。三年前，一段他体育课上跳鞍马裤子崩裂的视频被人传到网上，一夜爆红。从此他开始经营自己的网红账号，专门翻拍各种尴尬名场面，粉丝五百多万，年收入保守估计——八位数。
林北放下手机，盯着看台下面的周大勇。
如果擦掉这段记忆，周大勇会变回一个普通的中年领导。没有粉丝，没有直播，没有八位数。他可能继续在单位里混日子，也可能被裁员，谁知道呢？
但如果不擦，任务就完不成。
林北第一次犹豫了。
第三章 按下去了
“倒回准备。”老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三秒窗口。”
林北没动。
“林北？听到没有？倒回准备。”
“听到了。”林北压低声音，“老王，这个人是靠这个视频吃饭的。我要是擦了他的记忆，他的事业就全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老王的声音变冷了，“任务是上面派的，你只管执行。”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是临时工，不是法官。三、二、一——”
林北咬了咬牙。
他按下按钮。
时间倒流三秒。
周大勇站在鞍马前，正准备起跑。他的表情兴奋，嘴巴咧着，眼睛盯着镜头。
林北冲到周大勇身侧，笔尖对准他的太阳穴。
他闭上眼，心里默念：忘记这段尴尬，忘记裤子裂开，忘记你是网红。
周大勇起跑了。三步、两步、一步——
手撑鞍马，双腿抬起。
他的运动裤在裆部发出一声细微的撕裂声。但在周大勇的记忆里，这个声音不存在了。他只记得自己跳过了鞍马，稳稳落地，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周大勇落地后愣了一下。
“老铁们，我刚才……跳得怎么样？”他迷茫地看着镜头。
弹幕炸了。“什么情况”“没裂？”“裤子好好的”“我裤子都脱了就给我看这个？”
在线人数从五万掉到了三千。
周大勇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完好无损。又摸了摸后腰——没有风。
“再跳一次！”有人在弹幕里喊。
周大勇犹豫了一下，重新站到起跑线。
这一次，他跳得笨拙、生硬、毫无看点。在线人数掉到了八百。
林北蹲在看台最后一排，手里的笔还温热。
任务完成了。五百到账。
但他心里不是滋味。
第四章 被动了
林北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整个人像丢了魂。
老王正在窗边浇花，看到他的表情，什么都没说。陈姐不在，办公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北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记忆删除笔往桌上一扔。
笔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他坐下去，盯着桌面发呆。
眼睛突然瞄到了什么。
笔的位置不对。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走之前，笔是随手放在键盘右边的。现在笔在左边，而且笔帽的方向也反了。
林北拿起笔，转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外观没有损坏，指示灯还是绿色的。
“老王，今天有人来过我工位吗？”
老王头也不回：“没有。”
林北把笔放回桌上，心里一阵发毛。
不是老王，那就是别人。
他想起昨天茶水间那两个背影，那个男人说“上面对他很感兴趣”。是谁来过他的工位？动了笔？检查了什么东西？
他打开笔尾的盖子，里面的芯片还在，编号LX-0428。他凑近了看，芯片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不是他弄的。
有人拆过这支笔。
林北把笔收进口袋，站起来。
“我出去透口气。”
老王没拦他。
第五章 还有别人
林北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灰蒙蒙的。
他吐出一口烟，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写字楼。
然后他愣住了。
对面楼的天台上，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中间那个男的，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昱。
灵堂里出现过、电梯里对他说“别查了”的那个年轻人。
他左边站着一个壮实的男人，穿着深色工作服，双手抱胸，眼神不善。右边是一个扎马尾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在低头看什么。
三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天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林北的烟夹在指间，烧到了滤嘴。
他把它扔在地上踩灭，然后抬头对着天台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还有别人。”
沈昱似乎听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壮实男人和马尾女人跟在他身后，消失在天台的铁门后面。
林北站在台阶上，直到天彻底黑了，才转身走回办公楼。
第六章 代价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眼眶有点红，下巴冒出了胡茬，嘴角往下撇着。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是一条消息。
“剩余使用次数：34次。”
林北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它关了。
五天后。
林北路过城西的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新书，封面是一个他很熟悉的面孔。
周大勇。
书名：《从网红到创业者》。
林北推门进去，拿起一本翻了翻。
扉页上写着：“感谢那次裤子没有裂开。让我有机会重新认识自己。”
他愣了一下，翻开第一章。
周大勇在书里写：失去尴尬记忆的那一天，他失去了所有粉丝，也失去了自我。他消沉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喝酒、看自己以前的视频、怀疑人生。直到有一天，他老婆对他说了一句话——“你以前不靠那个也能吃饭。”
他想了想，也对。没当网红之前，他带的项目年年评优，团队业绩全公司第一。
他关掉直播账号，把手机里所有尴尬视频删了，重新回到单位，一头扎进了工作。
三个月后，他带的项目拿到了国家级创新奖。
半年后，他辞了职，自己开了一家公司。
现在，他的新公司估值两个亿。
林北把书放回书架，走出了书店。
阳光很好。他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坏事变好事了。
他的心里松快了一些，但那种“这笔到底是谁在控制”的感觉，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后脑勺，怎么都拔不掉。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很远的地方，一架飞机拖着长长的白线，慢慢消失在云层里。
林北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剩余使用次数：34次。”
还够用一阵子。
但要省着点了。
他收起手机，骑上电瓶车，往办公室的方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