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守源在村里住下了。他把老屋收拾干净,把灯一盏盏擦亮,把铜片挂在脖子上。每天去河边,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那些灯。灯还是那样亮着,不闪。他闪,在心里闪。
村里人慢慢习惯了他的存在。送吃的,送穿的,送用的。他不要,说一个人用不了那么多。村里人不听,照样送。他只好收下,转手就分给了村里的老人和孩子。
有一天,村里的龙爷爷来找他。龙爷爷很老了,九十多岁,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老屋门口。江守源扶他坐下,倒水。
龙爷爷喝了一口水,看着江守源脖子上的铜片。“你是江家的后人?”
江守源点头。“嗯。江寻河是我爷爷。”
龙爷爷盯着他,看了很久。“你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黑龙潭。”
江守源愣住。黑龙潭。他知道那个地方。爷爷的笔记里写过。那是江离第一次下水的地方。潭底站着水尸,整排整排的,面朝潭口。水草缠骨,指甲穿石。那是幽河的源头,也是所有事情开始的地方。
“爷爷说什么了?”江守源问。
龙爷爷看着窗外的方向。黑龙潭在村子北边,翻过两座山,走三十里路。他很小的时候去过一次,再也没去过。那里太邪了,大人不让去,孩子也不敢去。
“你爷爷说,黑龙潭的水,以前是黑的。黑得像墨。后来江离下去以后,水清了。但潭底还有东西。那些水尸还在,只是睡着了。他让我告诉你,如果你回来,去黑龙潭看看。看看那些东西还在不在。看看它们醒了没有。”
江守源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铜片,挂在脖子上。他收拾了一个包袱,装了些干粮和水。天还没亮,他就出发了。
走了整整一天。翻山,越岭,穿过密林。路很难走,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荆棘划破了他的手,石头磨破了他的鞋。天黑的时候,他终于到了黑龙潭。
潭不大。比他想象的小很多。夹在两座山之间,四周长满老树。树枝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潭面。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潭底的石头。
江守源蹲在潭边,伸手摸水。水很凉,凉得骨头疼。但不是以前那种死人般的凉。是山里潭水正常的凉。
他盯着水面。水面很平静,没有一丝涟漪。月光照在潭上,水面泛着白惨惨的光。他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没有水尸,没有黑浪,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绕着潭走了一圈。潭边的石头上长满青苔,很滑。他踩着石头,走到潭口对面。那里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字。很老了,被风雨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蹲下来,凑近看。是三个字。“黑龙潭”。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守河人江离,镇此潭,封万尸,永世不启。”
江守源伸手摸那些字。石头很凉,很硬。字缝里长出青苔,青苔是绿的,活的。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回到村子。龙爷爷还在等他,坐在老屋门口,拄着拐杖。
“怎么样?”龙爷爷问。
江守源看着他。“水清了。很清。没有黑浪。没有水尸。只有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太爷爷刻的。镇此潭,封万尸,永世不启。”
龙爷爷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家。江守源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平静。黑龙潭安静了,深潭平静了,再也没有黑浪了。那些水尸永远沉在潭底,永远睡着,永远不会醒。
从那天起,江守源每天去河边,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灯。灯还亮着,潭还安静着,河还流着,他还守着。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