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日常的战争
搬进来的第二周，第一场真正的争吵来了。
起因是一件很小的事——小到林薇事后回想，都觉得自己有点不可理喻。但当时，她的火气就是压不住。
那天下午，顾霆琛的公司出了点状况。一个海外项目被当地政府卡了审批，如果不能按时解决，每天要损失好几百万。周衍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打电话，顾霆琛一整天都在书房里开会，中间只出来倒过两次水，午饭都没吃。
林薇知道他在忙，没去打扰。但到了傍晚，时念发烧了。
三十八度七，不算高，但对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来说，足够让人揪心。时念蔫蔫地趴在沙发上，小脸通红，眼睛半闭着，平时叽叽喳喳的小嘴一句话都不说。时安坐在她旁边，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每隔几分钟就测一次体温。
林薇给时念喂了退烧药，然后去敲书房的门。
“顾霆琛，时念发烧了。”
门开了，顾霆琛站在门口，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他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等一下”，然后看着林薇：“多少度？”
“三十八度七。我喂了药，但晚上可能会烧得更高。”
顾霆琛看了一眼手表，眉头皱了一下。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晚点打给你”，就挂了。
林薇愣了一下：“你开完会了？”
“没开完。”顾霆琛已经走到客厅，蹲在沙发前，伸手摸了摸时念的额头，“先带孩子。”
林薇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顾霆琛把时念从沙发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时念搂着他的脖子，小声说了句“顾叔叔，我难受”，声音软得像要化掉。
“我知道。”顾霆琛拍着她的背，“药吃了，一会儿就好了。”
时安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顾霆琛面前：“顾叔叔，你今天还有会吗？”
“不开了。”
“你骗人。”时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很重要的事。”
顾霆琛看了时安一眼，没说话。
林薇站在旁边，忽然开口：“顾霆琛，你去开会吧。我带时念就行。”
“不用。”
“你的项目每天损失好几百万。”
“钱没有时念重要。”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林薇知道他是真心的，但那一刻，她心里那丝不安忽然放大了。
“顾霆琛，我不想你为了我们牺牲你自己的事。”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开始变了。
“这不叫牺牲。”顾霆琛抱着时念，转过身看着她，“这叫选择。”
“但你不应该每次都选我们。”
“为什么不应该？”
“因为你会后悔。”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
林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时念在顾霆琛怀里缩了一下，时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顾霆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林薇，我们去阳台说。”他把时念轻轻放到沙发上，时安立刻过来搂住了妹妹。
阳台的门关上了。夜风吹过来，把林薇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只是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
“你刚才怎么了？”顾霆琛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怎么。”
“你生气了。”
“我没有。”
“你在吼我之前，你的手在抖。”顾霆琛看着她，“林薇，你在怕什么？”
林薇闭上了眼睛。
她在怕什么？她怕顾霆琛有一天会后悔。怕他为了她和孩子放弃了太多东西，总有一天会回过头来说——“我为了你们牺牲了那么多，你们怎么对我的？”
沈砚没有说过这句话。但沈砚的家人说过。沈砚的母亲在她嫁进沈家的第一年就说过——“我儿子为了你放弃了那么多相亲对象，你就这么对他？”那时候林薇才明白，在一段关系里，“牺牲”是最危险的东西。一旦有人觉得自己牺牲了，他就会开始计算得失，开始觉得不公平，开始要求回报。
她不想顾霆琛变成那样。
“林薇。”顾霆琛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他，“我不会后悔。不是因为我不在乎钱，是因为我在乎你们更多。这个‘更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我想了很久之后做的决定。”
林薇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不信？”顾霆琛问。
“我信。”林薇的声音有点哑，“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觉得不值。”
顾霆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左边，心脏的位置。
“你感觉到了吗？”
林薇感觉到了。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这颗心，从十二岁那年起，就没有为任何人跳过例外。”顾霆琛的声音很低很低，“你是第一个。时安和时念是第二个和第三个。你觉得我会觉得不值吗？”
林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顾霆琛没有给她擦眼泪。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林薇把脸埋在他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温热的，真实的，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脸颊上。
“林薇，”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没有牺牲什么。我是在选择我想要的生活。你、时安、时念，就是我最想要的部分。其他的，都是其次。”
林薇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料，抓得很紧。
很久之后，阳台的门开了。
时安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人：“时念退烧了。三十七度五。”
顾霆琛松开林薇，转身走回客厅。时念躺在沙发上，脸上红晕退了大半，正拿着一本绘本在翻。看到顾霆琛，她举起绘本：“顾叔叔，你给我讲这个。”
顾霆琛在她旁边坐下，翻开绘本，开始念。
时安走到林薇面前，抬头看她：“妈妈，你哭过了。”
“没有。”林薇蹲下来，平视儿子的眼睛，“风吹的。”
时安没有拆穿她。他只是伸手，用手背轻轻擦了一下林薇的眼角。那里已经没有眼泪了，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妈妈，顾叔叔不会走的。”时安说，“我帮你盯着他。”
林薇笑了，把儿子抱进怀里。
晚上，时念睡了，时安也睡了。
林薇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盯着那杯茶发呆，直到顾霆琛从书房走出来。
“还没睡？”他问。
“在想事情。”
顾霆琛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凉了。”林薇说。
“能喝。”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薇。”
“嗯。”
“你说的第三条，我现在能提了吗？”
林薇转头看他。
“第三条，吵架不过夜。”顾霆琛说，“不管因为什么吵，当天解决。不冷战，不翻旧账，不说伤人的话。”
林薇想了想，点头：“可以。”
“那今天的架，算吵完了吗？”
“算。”林薇说，“但下次我不会吼你了。”
“你可以吼。”顾霆琛说，“但吼完了要说为什么。”
林薇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霆琛，你是从哪学的这些？”
“从你身上学的。”
“我？”
“你教我的。”顾霆琛说，“你做事，永远先想清楚为什么。我想你生气也一样，一定有个原因。我想知道那个原因，不是为了讲道理，是为了下次不让你因为这个原因生气。”
林薇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凉了，但好像也没那么难喝。
“顾霆琛。”
“嗯。”
“你今天损失了多少钱？”
“几百万。”
“心疼吗？”
顾霆琛想了想：“心疼。但时念发烧，我如果不在，你会更累。你累了我也会心疼。两边的疼选一个，我选钱。”
林薇低头笑了。
“下次开会的时候，你可以告诉我。我不打扰你，但我送水进去可以吗？”她问。
顾霆琛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光。
“可以。”
引导词（置于第二十五章末尾）：
第二天早上，顾霆琛开视频会议的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林薇端着一杯新泡的茶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顾霆琛对着屏幕说了句“稍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
他对着门口的方向，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林薇站在门外，靠着墙，嘴角弯了一下。
没看到他说的谢谢，但听到了他喝茶的声音。
够了。
下一章：顾晚的难题。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新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