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新家
顾霆琛的行李全部搬进来那天,酒店套房的衣帽间第一次显得不够用了。
林薇的西装和连衣裙占了三分之一,顾霆琛的衬衫和西装占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一是时安的迷你西装和时念的公主裙、小T恤、牛仔裤、睡衣、外套——她的衣服比林薇和顾霆琛加起来还多。时念蹲在衣帽间里,把自己的衣服按颜色重新排了一遍,然后满意地说:“好了,现在看起来像一家人的了。”
时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妹妹折腾,说了一句:“衣服不会因为排在一起就变成一家人的。”
“那什么会变成一家人?”时念仰头问他。
时安想了想:“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吵架、一起和好。”
时念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们和顾叔叔一起吃饭了,一起睡觉还没有,一起吵架也没有,一起和好也没有。”
时安看了她一眼,决定不再解释了。
顾霆琛从衣帽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林薇的拖鞋——鞋底脱胶了,是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
“这双鞋该换了。”他说。
林薇看了一眼:“不用,还能穿。”
“底已经开了,走路会摔。”
“我走路很稳。”
顾霆琛没再说话,把那双拖鞋放进了门口的回收袋里。第二天早上,林薇起床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一双新拖鞋——浅灰色,羊皮底,软得像是踩在云上。旁边放着一张便签:“走路稳,也要穿好鞋。 ——顾”
林薇穿着那双拖鞋走到客厅,顾霆琛已经在煮咖啡了。她走到他身后,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
“下次买之前先问我。”
“问了你会说不用。”
“那你还买?”
“买。”顾霆琛把咖啡递给她,“因为你需要。”
林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没再说话。但那天她一整天都穿着那双拖鞋,连去沈氏开会都没换——当然,她在办公室备了一双高跟鞋,进公司之前换上了。
新家的第一个周末,顾霆琛提议去超市。
“去超市?”林薇从文件上抬起头,“为什么要去超市?”
“家里缺东西。”
“缺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结果全家人都去了。时念坐在购物车里,时安推着购物车——虽然他只能推到购物车的一半高,但表情极其认真,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林薇和顾霆琛走在两边,一人拿着一个购物清单——林薇的是真的清单,顾霆琛的是记在脑子里的。
“缺洗发水。”顾霆琛说。
“家里还有半瓶。”林薇说。
“那瓶是你的,我的用完了。”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他们以前各用各的洗发水,现在住在一起了,是不是应该统一采购?
“你用什么牌子?”她问。
顾霆琛说了个牌子。林薇没听过,但她注意到那是个小众高端品牌,一瓶洗发水的价格顶她平时用的五瓶。
“太贵了。”她说。
“好用。”
“那也不能买这么贵的。”
“我自己付钱。”
“不是钱的问题。”
顾霆琛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换一个牌子。你用的那个,我用过几次,也不错。”
林薇又愣了一下:“你用过我的洗发水?”
“浴室里只有那一瓶。我不想用酒店配的那种。”顾霆琛的语气很平淡,“你的洗发水味道挺好闻的。”
时念在购物车里举起手:“我也觉得妈妈的味道好闻!”
时安面无表情地推着车从旁边经过:“所以结论是买妈妈用的那个牌子。”
林薇看着三个人——一个在购物车里举手,一个推着车当裁判,一个站在她旁边等她做决定。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一家人逛超市”的样子。不是电视里那种温馨到虚假的画面,而是真实的、有分歧的、但最终会找到解决方法的样子。
“买我用的那个牌子。”林薇说,“大瓶装,全家通用。”
顾霆琛点头,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大号装放进购物车。
逛到零食区的时候,分歧更大了。
时念要巧克力、饼干、棉花糖、果冻、薯片。林薇说只能选两样。时念瘪嘴,看向顾霆琛。顾霆琛说:“听你妈妈的。”
时念又看向时安。时安说:“妈妈说得对,你上次吃薯片嗓子发炎了。”
时念抱着棉花糖和巧克力,不说话了。
林薇注意到顾霆琛在货架前站了很久,拿起一包东西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她走过去看,是咖啡豆。
“你不是有咖啡豆吗?”她问。
“那个快喝完了。”顾霆琛说,“但我不知道你喜欢喝哪种。”
“我喝茶。”
“我知道。但有时候早上你也喝咖啡。”
林薇想了想,她确实偶尔会喝咖啡,但从来不挑牌子,酒店送什么喝什么。
“你帮我选吧。”她说。
顾霆琛从货架上拿了一包中度烘焙的豆子:“这个不酸,苦味也不重,你应该能接受。”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酸的?”
“上次在日料店,你喝的那杯手冲咖啡是深烘的。深烘的酸度最低。”
林薇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他把她的口味偏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而她连他洗发水用什么牌子都不知道。
“顾霆琛。”
“嗯。”
“你洗发水用完了为什么不说?”
“不是什么大事。”
“对我来说是。”林薇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的事,都是大事。”
顾霆琛拿着咖啡豆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你对我很重要”的笃定。
“好。”他说,“下次说。”
超市出来,时念已经累得在车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包棉花糖。时安坐在她旁边,用她的腿当桌子,在平板上整理今天收集的超市商品数据——他说他在做一个“家庭消费分析模型”,用来优化每月的采购预算。
林薇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顾霆琛开车,车载音响放着低低的爵士乐。
“顾霆琛。”她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我们很像一家人?”
顾霆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不是像。”他说,“是。”
林薇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没有再说话,但她的手从副驾驶伸过去,搭在他握着档把的手上。
顾霆琛反手握住了她。
两个人在夜色里开车回家。
不对,是回“他们的家”。
晚上,所有人都睡了。
林薇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把下周的工作计划再过一遍。但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在超市里的画面。
顾霆琛站在咖啡货架前犹豫的样子。他说“你的事,都是大事”之后的眼神。他握着她的手开车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合上电脑,走到客厅。
顾霆琛还没睡,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份文件,但显然也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睡?”林薇在他旁边坐下。
“睡不着。”顾霆琛把文件放到茶几上,“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的事,都是大事。’”
林薇沉默了一瞬。
顾霆琛转头看她:“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是认真的?”
“那我的事,你都会管?”
“会。”
“不管多麻烦?”
“不管多麻烦。”
顾霆琛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妈走了以后,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林薇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今年三十一岁。”他说,“从十二岁开始,所有事都是自己扛。公司的事、家族的事、所有人的期待。没有人觉得我需要被管。”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
林薇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霆琛,”她说,“你以后不用一个人扛了。”
顾霆琛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收紧了。
林薇靠在他肩上,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窗外京城的夜景温柔而遥远,但屋里的灯光很近,近到可以看见彼此眼睛里倒映的光。
“顾霆琛。”
“嗯。”
“搬进来第一天,时安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吵架、一起和好,才是一家人。”林薇的声音很轻,“我们吵架过了。”
顾霆琛低头看她:“什么时候吵的?”
“洗发水。你不记得了?”
“那不叫吵架。”顾霆琛说,“那叫讨论。”
“那什么叫吵架?”
顾霆琛想了想:“我让人查了王建国,没告诉你。你知道了,会跟我吵。”
“对。”林薇承认,“那叫吵架。”
“那我们还没吵。”
“要吵吗?”
“不要。”
林薇笑了,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那就不吵。”她说。
深夜,顾霆琛把林薇送回卧室,自己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切成两半。他拿起手机,翻开相册,看到那张时安拍的照片——他扛着时念,时安走在他旁边,三个人站在企鹅馆前。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今天,林薇说我的事都是大事。”
他保存了那条备忘录。
这是他手机备忘录里的第一条内容。
以前从来没有什么事值得他记下来。
但今天有了。
引导词(置于第二十四章末尾):
第二天早上,林薇发现咖啡机旁边多了一盒东西。
不是咖啡豆,是一盒茶叶。
包装上写着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打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鼻而来。
顾霆琛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煎锅。
“让人从原产地寄的。”他说,“你上次说酒店的红茶味道不对,这个应该可以。”
林薇泡了一杯,喝了一口。
味道对了。
不,是比对了更好。
因为这是有人专门为她找的。
下一章:日常的战争。不是所有矛盾都会自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