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去了半个月。
欺天大阵中的日子，如同一潭死水。
秦垣每天能做的，就是盘膝悬坐在太极图上方，以定心石中那一丝微弱的道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速度慢如蜗牛，但至少，能减缓修行的倒退。修行就是如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一日傍晚，任羽幽来了。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青衣，长发简束，面容比半个月前更加清瘦。
她走到石台边缘，隔着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罩，看着秦垣。
沉默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
“冯剑来信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已经到了水中庙。”
秦垣的眼睛微微一亮。
任羽幽展开信函，轻声念道：“秦兄，见字如晤。我已安全抵达水中庙，行不辱命。夜叉和常义皆安好。你不在的这段日子，他们两个把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谓不着微尘。山神正印也没有任何异常，白初同样无恙。”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继续念道：“不过秦兄，你这水中庙实在太苦了。四面漏风，蚊虫肆虐，我第一晚就被咬了十七个包。好在老村长隔三差五送来吃食，腊肉、干菇、还有自家酿的米酒，我才勉强活了下来。权当清修了，你且放心。”
秦垣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能想象冯剑在破庙中一边拍蚊子一边抱怨的样子。
“夜叉和常义问起你的情况，我没敢说实话，只说你在帝都还有些事情要处理，过些日子就回来。他们虽然将信将疑，但也没有再追问。老村长也问了好几次，我都含糊过去了。”任羽幽念完最后几句，将信函折好，收入袖中。
“水中庙没事就好。”秦垣轻声道。
任羽幽点了点头，又在石台边缘坐下。她的目光落在秦垣苍白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道：“还有一件事。外界的情况，越来越复杂了。”
秦垣眉头微皱。
“元真道派的人在调查你认识的所有人。”任羽幽的声音很低，“他们从诛魔令上推断，你有可能藏在某个朋友那里。所以他们开始排查你的社交关系，一个一个地查。”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识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过命的交情除了镇灵九子，再就是大力，刘全他们。还有水中庙的夜叉和常义，以及……高三卜，钱思思，关黎安。
水中庙无恙，夜叉和常义不会有事。大力和刘全他们都是普通人，高三卜和钱思思虽然懂得预测之术，但也非道门中人。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是关黎安……
“关黎安呢？”秦垣想到此处，急声问道。
任羽幽摇了摇头：“你放心。关黎安去的是玄一天师府的道学院，那个地方比较特殊，不受道派约束，也不参与世俗纷争。元真道派的人虽然查到了他，但也不敢去天师府的道学院闹事。况且，关黎安确实不知道你的行踪，他们问也问不出什么。目前来说，他是安全的。”
秦垣松了口气。
“其他人呢？”他又问。
“冯剑去了水中庙，行踪隐蔽，暂时没被发现。孙老……”任羽幽顿了顿，“依旧没有消息。谷阳在神霄派内，安全。苏子和我都在这儿，也没事。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元真道派的人已经盯上了镇灵司，傅校尉他们虽然还在调查，但行动已经受到了很大的限制。”
秦垣沉默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为了他，这些人根本不用东躲西藏，不用提心吊胆。
“别想太多。”任羽幽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声道，“我们都是自愿的。”
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道：“三日后，掌门就要出关了。”
秦垣一怔：“掌门？”
“神霄道派的清瑾掌门。”任羽幽道，“她闭关已久，三日后将出关。清一道长说，掌门修为高深，或许有办法替你治伤和解封。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神霄道派会庇护你，直到找出真凶。”
秦垣的喉咙一紧，想说谢谢，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了太多次。他将这份感激压在心底，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日后。
神霄峰顶，晨钟九响，声震四野。那是掌门出关的讯号。
秦垣虽然不能离开大阵，但他能听到钟声在山间回荡。
那钟声浑厚悠远，带着一股涤荡人心的力量，连大阵内的雷炁都随之微微震颤。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钟声在心中激起的涟漪，仿佛天地之间的某种秩序，在这一刻重新建立了平衡。
午后，清一道长亲自来到大阵外，身后跟着一位坤道。
那坤道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简束成髻，插着一根乌木簪。
她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道袍，威严十足。
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周身的气息深邃如渊，不怒自威。
“师兄。”坤道对清一道长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清一道长侧身让开，对秦垣道：“秦垣小友，这位是我神霄道派掌门，清瑾真人。”
秦垣连忙在阵中抱拳行礼，虽然身体虚弱，但礼数不能废：“晚辈秦垣，见过掌门真人。”
清瑾真人走到石台边缘，隔着光罩，仔细端详着秦垣。
她的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个故人的后人。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感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像。”她忽然说了这么一个字。
清一道长一怔：“师姐，像谁？”
清瑾真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穿过光罩，探入大阵之中。
那光罩对她似乎也没有阻碍，她的手臂毫无阻滞地伸了进去。她的手掌覆在秦垣的额头上，掌心亮起一团温润的青光。
那青光不同于神霄道派的雷法，而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贴近生命本源的力量。
青光渗入秦垣的眉心，缓缓流遍他的全身。秦垣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在经脉中游走，所过之处，那些被冰火酷刑灼伤的痕迹微微发痒，似乎正在愈合。
清瑾真人收了手，眉头微皱。
“伤势很重，但能治。”她的声音平静，“封禁很麻烦，但不是不能解。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清一道长，“师兄，你把具体的情况说一下。”
清一道长将秦垣体内的封禁——云雷子所下的“天锁封元术”，以及清微发现的十八连环蛊，连同噬元虫被取出的经过，一一详细禀报。清瑾真人听完，面色依旧平静，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再次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掌覆在秦垣的丹田处。
青光沉入丹田，在她的神识探查之下，那层包裹丹田的封禁如同一个精密的锁具，每一道灵纹都扣得严丝合缝。
许久，她收回手，摇了摇头。
“这个封禁，我无能为力。”
秦垣的心一沉。
清一道长也面露讶色：“师弟，连你都……”
清瑾真人抬手制止他，缓缓道：“不是解不了，而是不能解。天锁封元术是元真道派的不传之秘，与受术者的丹田紧密相连。强行破解，封禁会反噬，丹田必毁。到那时，秦垣就算不死，也会成为一个废人。”
她看向秦垣，目光中带着一丝歉疚：“而且，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封禁与施术者的神识相连，一旦我出手破解，云雷子立刻就会感应到。届时，他会知道你在江右，知道有高手在替你解封。以元真道派的势力，他们顺藤摸瓜，查到神霄道派，只是时间问题。”
秦垣沉默了。
他明白清瑾真人的顾虑。
神霄道派愿意暂时庇护他，已经承担了巨大的风险。如果再与元真道派正面冲突，那就是与天下正道为敌。这份情，他承不起。
“掌门真人，”秦垣的声音沙哑，“晚辈明白。晚辈不会让神霄道派为难。”
清瑾真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师父当年，也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替别人着想，从来不替自己着想。”
秦垣一怔：“掌门真人认识家师？”
清瑾真人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山峦，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许多年前。
“我出家之前，姓张，叫张瑾。”她的声音很轻，“那年我十八岁，身患重病，遍访名医不治。家里人已经准备为我准备后事了。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你师父。”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当时穿着一身破道袍，背着个药葫芦，像个走方的郎中。他看了我一眼，说：‘这姑娘还有救。’家里人不信，说那么多名医都看过了，你一个野道士能有什么办法？他也不争辩，只是从药葫芦里倒出几粒丹药，让我服下。”
“然后呢？”秦垣忍不住问。
“然后，我就好了。”清瑾真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感慨，“三日后，烧退了，能下床了。七日后，能吃能喝，跟正常人一样了。家里人高兴坏了，非要重金酬谢。他没收，只说了一句：‘缘分到了，就该救。’然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她转过身，看着秦垣，目光温柔了许多。
“后来我入了道门，才知道那个野道士叫杜三思。才知道他那一身本事，远不是‘野道士’三个字能概括的。我找了他很多年，想当面道谢，但一直没有找到。后来听说了你的事……没想到和故人之后相见，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看来神霄道派冒险收留秦垣，不仅仅是因为谷阳，更是因为师父。
想到此处，秦垣的眼眶有些发红。
他知道师父年轻时游历四方，救过很多人，但每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他的心还是会隐隐作痛。
师父救了那么多人，可他自己却没有善终。临死前，身边只有他一个徒弟。
“所以，”清瑾真人看着他，语气沉稳，“你放心住在神霄道派。你的封禁，我们慢慢找破解之法。你的蛊毒，我们慢慢寻解药。只要你不离开欺天大阵，元真道派就找不到你。神霄道派虽然不大，但保你一条命，还是能做到的。”
秦垣抱拳，深深一揖：“多谢掌门真人。”
清瑾真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去。
走到石台边缘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道：“你师父当年救我一命，今天我救你一命。不是施舍，是还债。你不必谢我。”
她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清一道长叹了口气，对秦垣道：“秦公子，掌门师弟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她既然说了护你，就一定会护到底。你安心养伤，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秦垣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