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随后垂眸轻叹:“可是,我身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的钱财早已全部赔给了知府,一点都不剩了,如果你要……”
“谁说我要钱了?”
谢石打断了林晚,直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师父教你绣花,是想让你把这门手艺传下去,不是让你困在一件嫁衣里。”
“一件嫁衣绣坏了,可以重新绣。招牌砸了,可以重新立起来。可如果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师父在天有灵,她不会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
声音不大,但却实实在在说到了林晚心里,她愣愣地看着地面,眼泪,不知不觉间已经盈满了眼眶。
阿禾的小手轻轻地拉着林晚的衣袖,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大姐姐,你心里其实根本就不想放弃绣花的,为什么要这么骂自己呢?”
“嘀嗒,嘀嗒。”
泪水一滴滴滴在林晚手上的石纹上,一道暖黄色的光芒亮起,那些冰冷坚硬的石纹,在光芒的照耀下,一点点褪去。露出了下面纤细白皙的手指。
林晚动了动手指,她能感觉到,手指重新变得灵活了,她又能拿针了。
她激动地拿起一根针,穿上线,在一块布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海棠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和以前一样好。
“谢先生,谢谢你,谢谢你!”林晚抬手擦干眼泪,声音颤抖,“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谢石磕了三个响头。
谢石扶起她:“不用谢。记住,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的全部。”
林晚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我一定会重新绣好知府千金的嫁衣,一定会重新立起锦绣坊的招牌,一定会把师父的手艺传下去!”
谢石微微一笑,转身带着魏石和阿禾离开了锦绣坊。
走到门口的时候,谢石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正坐在绣架前,认真地绣着那件嫁衣。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地上散落的丝线,被她一根一根地捡了起来。
一切,都在重新开始。
马车驶出绣城的时候,谢石无意间回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的马车。
执剑宗的暗探。
他们已经跟了他们很久了。
谢石的目光,微微一冷。
他知道,执剑宗不会放过他的。
在执剑宗看来,所有长了石纹的人,都应该被杀死。而他,解掉了那些人的石纹,就是在和执剑宗作对。
可他不在乎。
这天傍晚,马车来到了黄尘河边的渡口。
黄尘河水,浑浊不堪,奔腾不息。渡口停着几艘渡船,船工们正在忙着装卸货物。
魏石去联系渡船,谢石带着阿禾,在渡口边等着。
阿禾蹲在河边,看着奔腾的黄尘河水,小声说:“先生,这里的碎片气息,好重好重。”
谢石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绝望和悲伤的气息。
他的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的那群人上,他们穿着粗布衣裳,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个个都是河工,低着头唉声叹气地议论着:
“唉,刘大哥真是太可怜了。带领我们修了三年的堤坝,就因为决了口,就变成这样了。”
“是啊。这三年,刘大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和我们一起扛沙袋,一起吃糠咽菜。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可堤坝还是决了口。冲毁了三个村子,死了那么多人。刘大哥觉得是他的错,要投河自尽。幸好被我们救了上来。”
“可他现在,后背都快变成石头了。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变成僵人的。”
“我们劝了他好多次,可他就是不听。他说,他是罪人,他该死。”
谢石思索片刻,朝着那群河工走了过去。
“各位,请问刘河工在哪里?”谢石轻声问。
那群河工抬起头,看着谢石。
一个脸上有一道疤的河工,警惕地问:“你是谁?找刘大哥干什么?”
“我叫谢石。我是来帮他的。”
“谢石?”那个河工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解僵先生?”
谢石点了点头。
“太好了!谢先生,您居然来了!”那个河工激动地说,“快跟我来!刘大哥就在那边的破庙里!”
他带着谢石二人,朝着不远处的一座破庙走去。
破庙很破旧,屋顶漏着天,墙壁上布满了裂缝。庙里的佛像,也已经残缺不全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们,跪在佛像前。他的后背,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灰色。石纹像爬山虎一样,爬满了他的整个后背,一直延伸到脖子。
他就是河工头,刘铁柱。
“刘大哥!”那个脸上有疤的河工喊道,“解僵先生来了,他是来帮你的!”
刘铁柱没有动,他依旧跪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像一尊石像。
“刘大哥,你说句话啊!”那个河工急得直跺脚。
“你走吧。”刘铁柱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一样,“我不需要你救,我是个罪人,我该死。”
“为什么说自己是罪人?”谢石淡淡地问道。
“我带领百姓修了三年的堤坝。我以为,这道堤坝能挡住黄尘河水,能护住下游的百姓。”刘铁柱的声音,开始颤抖,“可今年发大水,堤坝还是决了口。冲毁了三个村子,死了三百多个人。”
“那些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们信任我,才跟着我修堤坝。可我,却没能护住他们。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是个罪人。”
“我本来想投河自尽,去陪他们。可他们把我救了上来。他们说,这不怪我。可怎么能不怪我呢?我是河工头,堤坝决了口,就是我的责任。”
“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些死去的人的哭声。他们在喊我的名字,在问我,为什么没有护住他们。”
“我活着,就是一种折磨。让我死了吧。死了,我就能去给他们赔罪了。”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面冲,结果结结实实撞在了赶来的魏石身上。
“放开我,让我去死!”刘铁柱激动地喊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让我去死!”
他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魏石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按住。
谢石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刘铁柱心里的执念,是他见过的最沉重的。那是三百多条人命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