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天大阵中，无日月，无春秋。
秦垣不知道自己在阵中待了多少天。
他只能根据冯剑和任羽幽来探望的次数，隐约推算——大约过了半月，又或者更久。
大阵内的时光像被拉长的丝线，缓慢而黏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身体依旧悬坐在太极图上方，临界珠在他膝前缓缓旋转，七彩光华将他笼罩其中。
但他的面色并没有好转太多，依旧苍白如纸。
丹田的震毁、道炁的封禁、体内蛰伏的十七只连环蛊，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甚至不能站起来走动——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欺天大阵的核心区域只能坐不能卧，悬浮的状态是阵法的强制，他无法抗拒。
每天清晨，神霄派的弟子会送来饭食。
饭菜放在石台边缘的一个石槽里，由临界珠的光华托着，缓缓飘到他面前。
他伸手就能拿到，但每次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因为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虚弱到连抬手的动作都会让他气喘吁吁。
冯剑每隔两天来一次。
他带着傅江涛从帝都传来的消息，有时是好消息，有时是坏消息。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坏消息。
任羽幽每天傍晚都来。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石台边缘，隔着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罩，静静地看着他。
有时她会带一壶茶，自己喝一杯，给秦垣倒一杯。
秦垣喝不下太多，只是抿一口，便放下。
反倒是苏子来得最勤。她每次来都带着药箱，虽然知道大阵内的雷炁会干扰药性，但她还是固执地给秦垣把脉、换药、施针。
她的眼睛总是红红的。
谷阳偶尔来。
他站在石台边缘，不说话，只是看着秦垣，目光复杂。
这一日，冯剑又来了。
他的面色比往常更加凝重，手中捏着一封信函，指节泛白。他走到石台边缘，隔着光罩看着秦垣，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秦兄，老傅来信了。”
秦垣睁开眼，看着冯剑那张疲惫的脸，轻声道：“说吧。”
冯剑深吸一口气，将信函中的内容一一道来。
元真道派加大了悬赏。提供秦垣线索者，赏钱财无数，加元真道派内修功法；取其首级者，可入藏道阁三日。
世人皆知，天下道典皆在元真道派和玄一天师府。
入藏道阁三日……这足以让任何一个散修疯狂，甚至让一些小门派的掌门都动心。
“都能进藏道阁了……”秦垣喃喃道，“云雷子还真看得起我。”
“不止是悬赏。”冯剑的声音更沉，“有人怀疑，你可能是被某个可以隔绝天机的阵法保护起来了。元真道派的占卜长老推演不出你的位置，所以他们认为，一定有某种力量在遮蔽天机。”
秦垣心中一动。欺天大阵的事，神霄道派内部只有少数几人知道。
而有类似于欺天大阵这种阵法的地方有很多，元真道派再势大，但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去搜查。
“所以呢？”秦垣问。
“更多的修士出动了。”冯剑道，“不仅有民间法脉的人，还有一些不世出的能人后辈。他们不是为了悬赏，就是为了名。谁能在诛魔令下第一个找到你，谁就能名扬天下。”
他顿了顿，从信函中抽出另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姜林，姜子牙的后人。此人尽得姜家绝学，手持完整版的《乾坤万年歌》。”
“乾坤万年歌？”秦垣皱眉。
他听说过这部奇书，传说为姜子牙所著，以歌诀形式预言天下兴衰，自周朝起，至万世之后，一字一句皆暗合天机。
冯剑点头：“不错。《乾坤万年歌》不仅是预言书，更是一部天机推演的无上法器。传说完整版的万年歌，可以推演世间一切人事的走向。姜林手持此书，等于掌握了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元真道派的占卜长老找不到你，但姜林未必不能。”
秦垣的心沉了下去。
冯剑继续道：“另一个人，叫孙修年。他是孙膑的后人，孙家之中唯一一个将《孙膑阴兵法·大六壬》完全融会贯通之人。”
“孙膑？阴兵法？还是大六壬？”秦垣有些不解。
六壬术数，大致可分为四种：一为大六壬；二为中六壬，也叫天罡掌诀；三为小六壬，既马前课；四为金口诀等。
其实，除了大六壬外，其它的皆为分支或挂名依附而已。
真正的大六壬，起源极早。甚至比《周易》还要早。名为《九天玄女式》与奇门、太乙并称为三式。
古语云：大六壬以人事为最。
说明此术，预测人与事，最为准确。
这门学问秦垣不懂，但也算了解。只是第一次和孙膑，以及阴兵扯上了关系。
孙膑，不是孙武的后人吗？所留下的经典，也不外乎孙膑法……
冯剑看出了秦垣的疑惑，解释道：“这本是孙膑当初根据《孙子兵法》，融合阴阳五行之道，为排兵布阵、行军打仗而创。后来后人发现，书中不仅记载了兵法，还有极其精妙的预测之术。与寻常的占卜不同，这门预测术是以阴兵沟通冥司，从阴阳两界的夹缝中窥探天机。寻常占卜推演的是‘象’，而阴兵法推演的是‘气’——人的气运、物的气机、阵法的气息，都在它的洞察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据说，修习阴兵法有成之人，可以专修阴兵法脉，其威力比阴山派还要强横几分。孙修年虽然只是一个人，但他的实力，不容小觑。”
秦垣沉默了。一个姜林，一个孙修年，两人各有所长，一个推演天机，一个洞察气机。
如果他们联手，欺天大阵能瞒多久？他不知道。
“还有一件事。”冯剑的声音有些犹豫，“孙老他……还没有消息。”
秦垣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么多日以来，他最惦记的就是孙有为。
“神霄派派出去很多弟子，沿着闾山法脉退走的方向一路寻找，都没有找到孙老的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冯剑咬着牙，“清一道长亲自起了一卦，卦象显示……孙老未死，但受困了。”
“受困？”秦垣的声音沙哑，“被困在哪里？”
冯剑摇头：“不知道。卦象很模糊，只能看出孙老还活着，但被困在某个地方，无法脱身。至于是哪里，谁也算不出来。”
秦垣闭上了眼睛。
养心院的那一夜，孙有为独自一人挡在路口，破狱剑上的幽光渐渐熄灭，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那是秦垣最后一次见到他。从那以后，再无音讯。他不知道孙有为是死是活，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伤，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元真道派的人抓走。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这座大阵中，日复一日地等。
冯剑和孙有为的情谊也不差。
孙有为生死不明，让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也通知了镇灵司的人，暗中寻找孙有为。
冯剑叹了口气，安慰道：“秦兄，你别太担心。老孙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你的蛊毒，也一定能解。我们都在想办法。”
秦垣点了点头，然后说道：“老冯，有个事需要你跑个腿。”
“但说无妨。”冯剑也不问什么事，直接就应下。
其实秦垣要做的事也不难，他是担心水中庙的夜叉，常义，以及……白初。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把白初和山神正印的事说出来，并且让冯剑前去保护。
他没什么朋友，能信任的，且有实力的，只有冯剑了。
这个请求有一定危险性，但冯剑很快就应下了。
只是他忽然笑道，“其实有个人，比我更胜任这份责任。她的实力比我强大。只是她不知你的境况，恐怕元真道派是畏惧她的实力，诛魔令没有传到她手中。”
秦垣明白，冯剑说的是霍欣霍仙子。
“要不然……我想办法去通知她？”冯剑试探性的问道。
秦垣摇了摇头，说道，“还是别把我师姐卷进这件事里了，她护短又冲动。远不及你理性。”
“我也就是说说，我这就去水中庙。”冯剑笑了笑，转身就离开。
大阵中，又只剩下秦垣一人。
临界珠的光华在他身周流转，太极图的银白光芒在他身下轮转。他悬在半空中，如同一只被琥珀封存的虫子，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无法触碰。
他低头审视直接。
丹田中空空如也，道炁被封，感受不到任何灵力的流转。经脉深处，十七只连环蛊蛰伏着，像十七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
他睁开眼，望着光罩外的天空。
神霄峰的夜，深邃而宁静。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如同沉睡的巨兽，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山间闪烁，那是神霄道派的弟子们在修炼。而他，只能在这里，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场迟来的公道。
夜风呼啸，吹得大阵外的松林沙沙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