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大石还站在城楼最高处。夜风把他的粗布短褐吹得贴在背上,腰间木牌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下方营地灯火渐熄,只有田埂上的巡更火把还在来回移动。他盯着东五区那片草棚,昨夜陈首领说的那个男人,袖口蹭着青玉粉,到现在没露过脸。
鼓声炸响。
三通鼓毕,西岭坡校场尘土翻腾。三千私军已列阵完毕,前排是新征的流民壮丁,后排是原庄子里的老兵。队伍参差,有人站不稳,有人低头抠手。他们知道要操演,可谁也没想到,领头的小将竟是个五岁的娃娃。
林承业骑在枣红马上,银鳞甲扣得一丝不苟,三石枪横在臂弯。他脚踩小号马镫,背挺得笔直。亲卫抬来高台,他翻身下马,一步跃上。
“听令!”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嘈杂,“雁行变锋矢!”
没人动。
前排几个老兵 exchanged 眼神,嘴角撇了撇。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低声嘟囔:“让个娃指挥老子?做梦。”
林承业不恼,三石枪往地上一戳,枪尖入土三寸。他盯住那汉子:“你,出列。”
汉子愣了下,没动。
“再不出,以抗令论处。”
人群裂开一条缝,汉子磨蹭着走出来,手里还攥着木矛。
“扔了兵器。”
“你算什么东西——”
话没说完,林承业抬手一扬,一道劲风扫过,汉子手中木矛“咔”地断成两截,半截飞出去老远。
全场静了。
“我再说一遍。”林承业扫视全军,“雁行变锋矢。左翼前推,中军穿插,右翼掩护。三息内完不成,今日加训两个时辰。”
鼓点骤起。
左翼百人队猛地向前踏步,泥土溅起。中军两百人斜插而入,像一把刀楔进阵心。右翼迅速展开,形成包围之势。动作虽生涩,但方向没错。
林承业点头:“重来。这次我要快一倍。”
这一次,队伍动得利索了些。第三次,已有几分锐气。到了第五次,连那胡子汉子都开始跟着吼口号。
城楼上,林大石一直没动。副官侧身看他,见他微微颔首,立刻举起鼓槌,狠狠砸下。
咚!咚!咚!
三声重鼓,震得校场地面微颤。全军闻声,齐刷刷转向高台,单膝跪地。
“起!”林承业喝道。
三千人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如一人。
他这才回头,看了眼城楼。父亲站在那儿,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
操演继续。
从锋矢到方圆,从长蛇到鱼鳞,八阵阵法轮番上演。新兵渐渐跟上节奏,老兵也不再轻慢。日头升到头顶时,整支军队已能随令而变,阵型流转如水。
林承业跳下高台,翻身上马。他持枪环视一圈,忽然扬声道:“今日演练至此。接下来,肃清军纪。”
话音落,刑台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林承武坐在刑台旁的监军棚里,赤膊兽皮裹身,左臂火焰纹身在阳光下像烧着了一样。他怀里抱着一对百斤锤,眼皮都没抬。两个亲卫押着一名男子走来,那人衣衫破烂,右手缠着布条,脸上满是惊恐。
“就是他。”巡更队长指着那人,“昨夜查营,发现他藏了这玩意。”说着递上一把短匕,刃上刻着扭曲的兽形图腾。
林承武接过匕首,翻看两下,冷哼一声:“黑狼寨的货。”
那人脸色一白:“我不是……我只是路过,投食来的……”
“脱衣服。”林承武不动。
“我……”
“脱!”
亲卫上前撕开他后背衣物。脊梁骨下方,赫然烙着一只歪嘴狼头,皮肉翻卷,还没结痂。
“黑狼寨余党。”林承武站起身,三岁身子还不足成人腰高,可气势压得全场无声,“《林氏军律》第三条,匿械欺瞒者,斩右臂。”
“饶命!我真没想害人,就是怕被赶出去……”
“留命。”林承武拎起一柄百斤锤,“但规矩不能破。”
锤起。
“砰!”
一声闷响,那人右臂应声塌陷,骨头碎裂的声音听得人牙酸。他惨叫一声,当场昏死过去。
林承武把锤往地上一杵:“再有藏械欺瞒者,杀无赦。”
亲卫拖走人,血迹在黄土上拖出一道斜线。围观士兵没人说话,有几个新兵腿肚子直抖。
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操演重新开始。
这次没人敢懈怠。口令一下,万人如臂使指。林承业连发十道指令,阵型转换滴水不漏。到最后一次“方圆变八卦”,三千人竟在十息内完成合围,枪林如墙,杀气冲天。
林承业勒马立于阵心,环视四周。
突然,他摘下腰间三石枪,猛地掷于地上。
“谁敢与我单挑?”
全场一静。
一个老兵越众而出:“我来!”
两人交手不过三合,林承业侧身一滑,枪杆扫中对方膝盖窝,老兵扑通跪地。第二人上,被他用巧劲一带,摔了个狗啃泥。第三人使蛮力冲撞,结果被他借势甩出两丈远,摔进草堆里。
人群骚动起来。
“我来。”
一道赤影跃出。
林承武光着脚落地,双锤扛肩,咧嘴一笑:“哥,让我试试。”
林承业眯眼:“好。”
兄弟二人对峙片刻,忽同时出手。
锤影如山,枪光似电。一个力沉千钧,一个灵巧多变。前十合不分胜负,第十一合,林承业枪尖点地,借力腾空,一脚踹中林承武胸口。林承武退了半步,锤交左手,右拳轰出,逼得林承业收枪格挡。
“停!”
林大石的声音从城楼传来。
两人收势,各自退开。林承武喘着粗气,抹了把汗;林承业骑回马上,额角也见了汗珠。
“今日操演结束。”林承业扬声,“各队归营,晚饭后加训半个时辰。明日卯时三刻,再演八阵!”
“诺!”三千人齐吼,声震四野。
队伍散去时,秩序井然。没人再议论主帅年幼,也没人敢松懈半分。
林大石仍站在城楼最高处。他望着校场尽头,那片曾是荒原的土地如今犁沟笔直,新垦的灵田泛着湿润的光。三千私军列队回营,步伐整齐,武器归鞘,唯有腰间木牌随动作轻响。
林承业率亲卫走过营地主道,一路有人敬礼。他没回应,只抬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十枚血牙。那是上一场胜仗后,父亲亲手给他挂上的。
林承武没走。他坐回监军棚,手抚百斤锤,双目炯炯盯着军营各处。一个新兵经过时脚步迟疑,他立刻抬头:“站住。令牌呢?”
那兵慌忙掏出木牌。林承武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太阳偏西,营地炊烟四起。医棚里躺着几个训练受伤的士兵,郎中正给他们敷药。学堂那边传来孩童背书声,是林家几个小崽子在念《军律十五条》。
林大石转身,走下城楼台阶。脚步未停,目光扫过每一处岗哨、每一段围墙。他在校场边停下,捡起半截断裂的木矛,看了看,扔进火盆。
火苗窜起。
他抬头望向西岭坡尽头。远处官道尘土未起,风里也没有异味。一切平静。
可他知道,这种平静撑不了多久。
林承业回到居所,亲卫为他卸甲。他没让脱银鳞甲,只解了肩扣,坐在案前翻看兵册。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林承武来了。
“哥。”
“嗯。”
“刚才那个断臂的,招了。”
“说啥?”
“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三个,分散在东三、南七、北九区。”
林承业抬眼:“人呢?”
“还没动。按爹的意思,别打草惊蛇。”
“那就等。”他合上兵册,“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林承武点头,转身出门。月光照在他赤膊的后背,火焰纹身像活过来一样。
林大石站在祖祠门前,手里捏着一块新木牌。上面刻着“授田户张石头”,是他昨夜见过的那个瘸腿汉子。他把木牌插进地里,直起身,望向整个西岭坡。
十万丁口,三万男丁,三千私军。
兵已成,阵已熟,法已立。
只差一声令下。